范匄端坐上位,左右各有卿大夫十余人。寿越依周礼躬身作揖,举止得体,令在座的晋国大夫们微微点头。
“吴使远来辛苦。”
范匄年约五旬,声音洪亮,“吴子身体可好?”
寿越再拜答道:“寡君感念上国垂问。因江淮之间水患频仍,蛮夷部落时有骚动,寡君亲自坐镇督抚,故未能亲赴鸡泽之会,特遣下臣前来告罪。”
这时,座中一位长须大夫冷冷开口:“听说吴君近来在江东大兴舟师,恐怕不是对付蛮夷那么简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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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越认得这是晋国下军佐智罃,以直言敢谏着称。他不慌不忙,从容应对:“吴地水泽纵横,无舟楫难以通行。且楚国虎视眈眈,寡君不得不防。”
他话锋一转,面向范匄:“其实寡君一直仰慕中原文化,渴望与诸侯交好。此次特命下臣带来江东特产:珍珠十斛,犀角五对,还有善造船匠三名,愿为上国效力。”
这份礼物颇为考究,珍珠犀角是贵重之物,而献上船匠更是暗示吴国愿与晋国分享水战技术。朝堂上响起一阵低语。
范匄微微颔首:“吴子有心了。既然有意与诸侯交好,晋国愿为引介。”
接见结束后,寿越被安排在偏殿用膳。韩无忌奉命作陪,这个年轻人看似随意地问起吴地的风土人情,实则每个问题都暗藏机锋。
“听说吴人断发文身,不知是何习俗?”
“乃是避蛟龙之害,”
寿越从容应对,“与太伯仲雍时习俗一脉相承。”
太伯仲雍是周文王的伯父,为避位让贤而远走江东,建立吴国。寿越此言既解释了习俗来源,又强调了吴国王室的正统性。
韩无忌眼中闪过赞赏之色,不再为难。
……
当夜,寿越在下榻的传舍中辗转难眠。窗外新月如钩,与江南的月亮并无二致,却照在异国的土地上。他想起离开吴都姑苏时,吴王寿梦亲自送至江边的情景。
“中原诸侯向来轻视我邦,”
寿梦拉着他的手说,“此次出使,不仅要消除晋国疑虑,更要让诸侯明白:吴国不是蛮夷之邦,而是周室宗亲,太伯之后。”
如今第一步已经迈出,但前途依旧吉凶未卜。
次日,有侍从来报:晋国同意为吴国召集诸侯会盟,但要求吴国先与鲁国、卫国先行接触。这在意料之中——鲁国是周公之后,礼仪之邦;卫国与晋国关系密切。若能获得这两国认可,吴国融入诸侯的道路就顺畅多了。
“晋国指定在善道相会。”
侍从补充道。
善道位于宋国境内,是各国往来要冲。寿越立即修书两封,分别致鲁国执政的孟献子和卫国大夫孙文子,约定一月后相会。
……
深秋的善道,濮水缓缓流过,两岸杨柳已褪尽绿叶。寿越提前三日抵达,仔细察看会盟场所。这是一处宽阔的河滩,地势平坦,适合驻扎车马。他命随从在高处搭建帷帐,按照周礼布置席位。
鲁国使者先到。孟献子名宿,是鲁国三桓之一的孟孙氏宗主,年过花甲却精神矍铄。他带着二十乘战车和百余随从,旌旗招展,仪仗庄严。
“久闻吴使大名。”
孟献子声音洪亮,依礼揖让。他仔细观察寿越的举止,见其行礼如仪,言谈得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二人分宾主坐定,寿越命人奉上吴地香茗。这种江南饮茶习俗在中原还很少见,孟献子好奇地品尝后,连连称赞。
“寡君常言,鲁国乃周公之后,礼乐之源。”
寿越诚恳地说,“若能得鲁国指点礼仪,实乃吴国之幸。”
这话说得十分谦逊。孟献子抚须微笑:“吴君过谦了。太伯仲雍之德,周室从未忘怀。”
接下来的谈话越发融洽。寿越不仅熟知诗书,还能就礼乐制度与孟献子深入探讨,完全颠覆了鲁国对“蛮夷”
的想象。当寿越委婉提到希望购买鲁国丝绸时,孟献子爽快答应,并提出用吴国的珍珠交换。
“听说吴国舟师厉害,”
孟献子看似无意地提起,“近年来楚国在鲁国边境屡有挑衅。。。”
寿越立即明白其中含义:“吴国与楚势不两立。若楚人敢犯鲁境,吴国必从东南牵制。”
这正是孟献子想听的。鲁国弱小,常受齐、楚两大国挤压,有吴国在南方制衡楚国,正是求之不得。
三日后,卫国孙文子也到了。与孟献子的庄重不同,孙文子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带着明显的军人气质。卫国夹在晋楚两大强国之间,常年备战,使臣也多是武将出身。
孙文子对礼仪程序不太在意,更关心实质性问题。
“吴国能出多少战车?舟师可否逆淮水而上?”
寿越一一作答,同时注意到孙文子对晋国安排此次会面似乎有些不满。趁孟献子不在时,孙文子直言不讳:
“晋国为吴国牵线,无非是想在楚国后方埋下钉子。使者不可不察。”
寿越心中凛然,表面却不动声色:“卫国与晋国交厚,想必深知其中利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