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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江东问鼎(第5页)

对于吴国相对薄弱的步卒和车兵,狐庸的重点在于“利”

与“锐”

。他撤换了年老昏聩的武库令,启用了几位曾在边境与越人、山夷作战中有过悍勇之名的中级军官。他下令,不再追求笨重的青铜重甲,而是打造更加轻便但坚韧的皮甲,并大量制作射程更远、穿透力更强的弩。他对工匠的要求近乎苛刻:“剑刃开而不脆,戈钩利而不折,弩机迅捷如电。我要的是杀敌的利器,不是祭祀的礼器!”

练兵场上,狐庸的身影也时常出现。他并非战神,不亲自指导格杀技巧,但他看的是阵型、是号令、是士气。他下令提高士卒饷银,严格兑现军功赏赐,但同时,军法也变得异常严酷。一次演武,一队车兵因马匹惊扰导致阵型大乱,带队大夫自恃身份,并未受到重罚。狐庸得知后,下令鞭笞该大夫二十,降为士卒。另一名士卒因斩获颇丰却被上官冒功,狐庸查实后,斩上官,重赏士卒,并将其擢升。赏罚分明,不避贵贱,使得军中风气为之一肃。怨恨与畏惧在滋生,但一种新的、凌厉的气息,也开始在吴国军队中弥漫。

这些变革,每一项都在切割旧有的利益格局。被剥夺田产的贵族,被严厉管束的军官,被触犯的大匠……怨气如同地底运行的暗流,在不断积聚。他们不敢直接挑战寿梦的权威,便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到狐庸这个“外来者”

身上。

诽谤的流言在姑苏的街巷间悄然传播:狐庸是楚国的棋子,意在削弱吴国;他克扣军饷,中饱私囊;他演练新军,图谋不轨;他甚至与楚国有秘密往来……这些流言,自然也传到了宫中,传到了寿梦的耳中。

一日,寿梦召狐庸入宫。不是在朝堂,而是在宫苑深处一座临水的小亭。亭外细雨霏霏,打在水面上,泛起无数涟漪。寿梦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君臣二人。他指着石案上一卷密报,那是某些贵族联名弹劾狐庸的竹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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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卿,”

寿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锐利如刀,“这些,你都知晓吗?”

狐庸跪坐在席上,腰背挺直。他看了一眼那卷竹简,神色平静:“臣知晓。”

“哦?”

寿梦挑眉,“你不为自己辩白?”

“大王,”

狐庸缓缓道,“清丈田亩,触怒的是占有膏腴之田的宗室贵戚;整顿武备,得罪的是因循苟且的军吏将佐;严明法度,开罪的是昔日逍遥法外之辈。臣之行径,正如冶铁之锤,锤击之下,必有碎屑飞溅,必有异响喧哗。若无人谤臣,反倒显得臣无所作为了。”

寿梦盯着他,良久,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狠绝:“好一个‘必有异响喧哗’!寡人要的是能斩破荆棘的利刃,不是玲珑剔透的美玉。卿只管放手去做!寡人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舌头硬,还是寡人的剑利!”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烟雨迷蒙的水面:“只是狐卿,你要记住,你这把刀,是吴国之刀。你的锋芒,需指向吴国之敌。”

“臣谨记。”

狐庸俯身,“臣之骨血,早已交付大王,交付吴国。”

雨丝斜斜打入亭中,沾湿了狐庸的衣襟。他感到一阵寒意,但心中那块最坚硬的骨头,却仿佛在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

公元前568年秋,吴国使臣寿越站在颠簸的战车上,望着北方苍茫的原野。淮水在前方泛起灰白的光,河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他紧了紧腰间佩玉的丝绦,那是临行前吴王寿梦亲赐的玄色礼服上的饰物。

“过了淮水,便是中原了。”

驾车的御者低声说道,这是个脸上有疤的老兵,曾在鸠兹之战中为寿越挡过一箭。

寿越没有作声。他年近四十,是吴国王室旁支,以善辩着称。三个月前,晋国在鸡泽大会诸侯,吴国未曾赴会。如今他此去晋国,不仅要解释缺席缘由,更要为偏居东南的吴国在中原诸侯间谋得一席之地。

车队渡过浊浪翻滚的淮水,眼前的景色渐渐变了。江南的稻田水车被广袤的粟麦之地取代,连空气中弥漫的炊烟味道都不同了——这里烧的是黍稷的秸秆,而非江南的稻糠。

与此同时,在晋国都城新绛,执政的正卿范匄刚收到来自吴国的简书。他捻着胡须,在烛光下反复看着那些刻在竹简上的文字。

“吴子遣使致歉,言江淮有变,故未赴鸡泽之会。”

范匄对坐在下首的年轻大夫韩无忌说道,“你以为其言可信否?”

韩无忌是晋国韩氏子弟,以睿智闻名朝野。他微微欠身:“吴国近年来屡败楚师,其势正盛。缺席鸡泽之会,恐怕不是简单的‘江淮有变’四字可以解释的。”

范匄点头:“楚人近年来屡屡北上,与我争郑。若能与吴国结好,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倒是好事。”

“只是…”

韩无忌略作迟疑,“吴国终究是蛮夷之邦,断发文身,诸侯恐有非议。”

“这正是我担心的。”

范匄将竹简轻轻放在漆案上,“且看这位吴使如何分说。”

寿越的车队行至黄河岸边时,已是深秋。河面宽阔,浊浪滔滔,与江南的清流迥然不同。他们在渡口遇上了一支晋国商队,带队的是个叫子瑜的卫国商人。

“使者是从吴国来?”

子瑜打量着寿越车上的旗帜,眼中闪过惊讶,“这一路可不近啊。”

寿越注意到这个商人谈吐不俗,腰间佩戴的玉璜显示其出身贵族,便以礼相待:“正是。敢问先生,如今新绛局势如何?”

子瑜笑道:“晋国六卿,范氏执政,中行氏、智氏辅之。不过最近楚国使者也在新绛活动频繁。”

这话意味深长。寿越心中了然,楚人必定在晋国朝堂上说了吴国不少坏话。

渡过黄河,地势愈发平坦。广袤的原野上,农人正在收割最后的黍米。寿越看见几个孩童在田埂上嬉戏,唱着听不懂的歌谣。这就是中原了,他心想,几百年来诸侯争霸的中心,周礼传承之地。相比吴国开拓不久的江南,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仿佛带着历史的分量。

新绛城比寿越想象中还要宏大。城墙高耸,郭阙森严,街上行人如织,车马喧嚣。他被安置在晋国接待外宾的传舍中,有专门的仆役伺候,但行动受到严密监视。

第三天清晨,晋国来通知:范匄将在明堂接见。

是日,寿越穿上最庄重的礼服:玄端缥裳,头戴委貌冠,腰佩吴王所赐玉玦。在晋国礼官引导下,他穿过三重宫门,终于来到晋国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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