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暴的压迫感,“然此路艰险,必遭谤议,必触众怒,甚至……可能身死族灭!今日,在这大殿之上——”
他的目光如电,再次扫过那一张张或惶恐、或躲闪、或木然的脸。
“卿等谁敢为相?谁敢拾起此剑?”
死寂。比之前更沉重的死寂。那柄躺在地上的剑,像一道冰冷的裂痕,撕开了堂皇的朝仪,也撕开了每个人竭力维持的平静。有人喉结滚动,有人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更多的人,则将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脚下的阴影里,仿佛那里藏着安全的所在。几位宗室重臣,嘴角抿紧,眼中闪过讥诮或怒意,却无一人出声。谁都知道,这并非普通的拜相。这是要将身家性命、生前身后名,都投入一座未知的熔炉。寿梦要的,不是一个守成之相,而是一柄刀,一柄能斩开荆棘、也能沾染鲜血、最终可能折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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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外的天光似乎也暗淡了几分。寿梦眼中的锐光,渐渐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或许,还有一丝疲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凝固之时,一个身影,从大殿最边缘、最靠近门扉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余岁的男子。身形瘦削,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青色深衣,与满殿华服格格不入。他面容憔悴,颧骨高耸,嘴角紧抿,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风霜痕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沉寂,却又像灰烬深处未灭的火星。
他走得很慢,脚步落在石板上,几不可闻。满朝文武的目光,惊疑、审视、轻蔑,瞬间都聚焦在他身上。有人认出了他,低低的议论声如同蚊蚋般响起。
“是那个楚人……”
“狐庸……他来吴国不过数年……”
“一介亡命之徒,安敢踏足此地?”
狐庸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一直走到大殿中央,走到那柄青铜剑前,停步。他没有去看王座上的寿梦,只是低头,凝视着那柄象征着权力、也象征着巨大风险的剑。
然后,他撩起衣袍,屈膝,竟直接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不是臣下见君的跪拜之礼,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他伸出双手,那双手指节粗大,布满细小的伤痕,不似文士,反倒像匠人或士卒。
他没有立刻去拾剑。而是将双手悬在剑身上方,微微颤抖。终于,他抬起头,望向王座上的寿梦,声音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堂:
“大王。”
他开口,带着明显的楚地口音,在这吴音软侬的朝堂上,显得格外突兀,“外臣狐庸,乃楚国鄙野之人,与父逃亡至晋,后遵父命留吴,蒙大王不弃,苟全性命于吴土,已是恩同再造。”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气,也仿佛在咀嚼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外臣之躯,早已残破。外臣之骨,曾断于仇敌之手。”
他的声音里没有悲切,只有一种冰冷的陈述,“然,断骨亦可续接,残躯犹可驱策。大王欲铸吴国为利刃,斩破荆棘,称霸诸侯。此志,鬼神可鉴!”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那灰烬中的火星猛地燃起:“然铸剑需铁与火,需千锤百炼,需有物牺性。若大王不弃狐庸微贱,不疑狐庸楚籍——”
他俯下身,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却如同金铁交鸣,掷地有声:
“外臣狐庸,愿为大王效死!愿以此残躯,为大王折骨为刃,砥砺锋芒,虽九死其犹未悔!”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了那冰凉的剑柄。青铜的冷意瞬间传入掌心,但他握得极紧,然后,将长剑高高举起,过头顶。
殿中一片哗然。宗室贵胄们面露怒容,几个老臣更是气得胡须直抖。让一个来历不明的楚人,一个无根无基的流亡者,执掌国政?这简直是羞辱吴国无人!
寿梦死死盯着狐庸,盯着他那张憔悴而决绝的脸,盯着他高举过顶的剑。良久,王者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那弧度里,有欣赏,有决断,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好!”
寿梦吐出一个字,声震屋瓦,“寡人今日,便拜你为相,总揽国政,吴国上下,见狐卿如见寡人!凡有阻挠新政者,犹如此案!”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木案,巨响让所有的喧哗瞬间平息。
狐庸,依旧跪着,高举着剑。阳光恰好移动,照亮了他半边脸庞,也照亮了剑身上幽幽的冷光。无人看见,他握住剑柄的指缝间,因过度用力,已渗出了细微的血丝,缓缓浸入青铜的纹路之中。
……
相位,并非一件华美的官袍,披上便可号令四方。它更像是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甫一加身,便将狐庸紧紧缠绕。而那网的丝线,便是无处不在的敌意、绵里藏针的试探、和根深蒂固的傲慢。
拜相次日,狐庸踏入位于宫城一隅的治事官署。署衙狭小阴暗,案几上积着薄灰,墙角甚至能看到蛛网。属官寥寥数人,见他进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拱手,眼神飘忽,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视。一名须发花白的胥吏,自称计官,捧着几卷蒙尘的竹简,慢腾腾地放在他面前。
“相国,”
老吏拖长了音调,带着吴地特有的软糯,却字字刺人,“此乃去岁赋税概要,及各封邑贡赋记录。府库空虚,已是常例。各邑贡赋,历年皆有拖欠,相国新官上任,或可催缴一二?”
语气里的敷衍和等着看笑话的意味,毫不掩饰。
狐庸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老吏,看得对方终于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他才伸手,拂去竹简上的灰尘,展开。上面的数字杂乱,记载简略,显然多年未曾认真整理。他看得很慢,手指逐字划过。
“敢问计官,”
狐庸开口,声音平静,“云阳邑去岁应贡葛布五百匹,实收几何?”
老吏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得如此具体,支吾道:“约…约莫三百匹吧,路途遥远,损耗亦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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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何损耗?何人押运?损耗几何?可有记录?”
狐庸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力道。
老吏额角见汗:“此…此等细务,年代久远,下官需查证……”
“不必了。”
狐庸合上竹简,“自明日始,所有赋税、贡品、府库出入,需另造新册,每笔需有经手人画押,每旬报我查验。往年旧账,给你半月时间,重新厘清,若有不清之处,便注明存疑,不得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