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见君上、夫人。”
华亥跪地行礼。
元公鬓角已经花白,但目光依然锐利。他微微抬手示意华亥起身,目光却已经越过他,望向厅内正在用餐的儿子们。
“孩子们可好?”
元公问道,声音平静,但华亥能听出其中的焦虑。
“公子们一切安好,正在用早膳。”
华亥恭敬地回答。
元公点点头,径直走进厅内。他看到三个儿子面色红润,食案上菜肴丰富,眼中闪过一丝宽慰,但随即又变得深沉。华亥站在一旁,感到脊背发凉。他清楚,元公每日的造访并非单纯的父爱,而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元公和夫人站在厅中,看着儿子们吃完最后一口饭,又关切地问了些起居细节,这才准备离开。临行前,元公深深看了华亥一眼,道:“有劳卿家照拂。”
“此乃臣之本分。”
华亥躬身回答。
送走元公和夫人后,华亥回到厅内,发现太子栾正盯着他看。那目光中有探究,有怨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华亥避开那道目光,吩咐仆人重新准备早膳给他和妻子。
这时,向宁从侧门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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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兄何必如此谦卑?”
向宁看着正在布置的第二桌食案,语气中带着不满,“那些小子不过是人质,你倒像是他们的奴仆。”
华亥示意仆人退下,厅内只剩下他、妻子和向宁。华亥的妻子默默为两人斟上热汤,然后安静地坐在一旁。
“他们是君上之子,礼不可废。”
华亥低声说。
向宁冷笑一声:“正因他们是君上之子,我们才更不能掉以轻心。君上每日来此,明为探子,实为监视。华兄难道看不出吗?”
华亥沉默地喝着汤。他何尝不知元公的用意?自华氏家族在宋国权势日盛,与国公之间的矛盾就越来越深。将公子们留作人质,本是双方妥协的结果,但这一平衡正日渐脆弱。
“我担心这种情况持续下去,会引来祸端。”
华亥终于说道,“君上每日亲至,朝中已有非议。不如。。。不如让公子们回国宫居住,我们另寻他法确保君上不会对我们不利。”
向宁猛地放下汤碗,汤汁溅到了案上:“华兄糊涂!正因为君上没有信用,我们才不得不以他的儿子作为人质。如果现在放他们回去,华氏离灭亡就不远了!”
华亥的妻子轻轻啊了一声,随即用手掩住了嘴。华亥脸色变得苍白,他知向宁所言不虚。在宋国,权力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华氏家族多年来把持朝政,早已树敌无数。若失去制衡元公的筹码,全族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但日日如此,我心神不宁。”
华亥叹息道,“每次伺候公子们用膳,我都感到君上的目光如芒在背。就连洗手时,我都担心是否洗得足够干净,是否会因此落下不敬的罪名。”
向宁语气稍缓:“华兄的谨慎是好的,但切不可心软。权力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秋风裹挟着黄河水汽,吹得宫墙下的枯叶打着旋儿。市井间流言早已如野火般蔓延,说华氏、向氏两家把子弟送进公宫为质,本是屈服的表示,可元公的心思,却比这深秋的天气还要难以揣测。
屠羊人癸在肉摊后磨着短刀,目光却不时瞟向宫城方向。他的主顾,华氏府上的庖厨僮,正蹲在摊位前挑拣羊肋,低声说:“家主这几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连带着我们这些下人都提心吊胆。”
癸嗯了一声,将磨好的刀在阳光下看了看锋刃。他认得僮,这个精瘦的汉子在华家伺候了十几年,最会看眼色。
“听说前日向氏送来的玉璧,被君上退回去了?”
癸状若无意地问。
僮左右看看,凑近些:“何止退玉璧!前夜君上召两家宗主入宫宴饮,席间竟让人抬出三口铜鼎,鼎中是滚沸的肉汤。君上笑着说要效仿先祖,与两位世叔‘分鼎而食’。”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要么乖乖交出封邑兵权,要么。。。”
话音未落,远处宫城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钟鸣。这钟声不同往常,急促而杂乱。僮的脸色瞬间白了,扔下手中的羊肉就往回跑。癸站起身,眯眼望向那座巍峨的宫城。街市上的人群也开始骚动,有马蹄声自远而近,一名骑士浑身是血,伏在马背上狂奔而过,嘶喊着:“公室甲士围了华府!”
乱象初现端倪。
华无戚站在望楼上,看着宫城方向升起的狼烟,手指紧紧扣住冰凉的栏杆。
“少主。”
老仆华皋推门而入,面色凝重,“方才宫人送来酒食,比往日丰盛许多。”
华无戚心头一沉。这迹象他太熟悉了——父亲华亥说过,当君王突然对臣子格外优渥时,往往意味着杀机已动。他走到食案前,看着那壶散发着醇香的秬鬯酒,伸手取过酒爵。
“少主不可!”
华皋急忙阻止。
华无戚却笑了笑:“若君上要杀我,不必在酒中下毒。”
他斟满酒爵,一饮而尽,“我只是在想,父亲他们现在如何了。”
与此同时,向罗此刻正跪坐在堂中,专注地调试着一张桐木琴。当甲士破门而入时,他刚刚弹出一个清越的泛音。
“向公子,君上有请。”
为首的军官按着剑柄,语气还算客气。
向罗抬头,看见院中已被甲士围得水泄不通。他轻轻放下拨子,整了整衣冠:“容我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