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
公子佐也站起身,拉住太子痤的衣袖,他的手在抖。
太子痤看着他年幼的弟弟,那眼中的惊恐像针一样刺入他心中。他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对鱼氏宗主道:“左师,佐……暂且托付于你。我这就去寻向戌大人!他身为六卿之首,总不能坐视伊戾祸乱宫廷!”
向戌是宋国举足轻重的重臣,素来持重。
不等鱼氏宗主回应,太子痤深深看了公子佐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然后决然转身,大步走入雨幕之中。他的身影很快被灰蒙蒙的雨帘吞噬。
公子佐被留在陌生的厅堂里,听着窗外越来越急的雨声,只觉得浑身冰冷。鱼氏宗主叹息着,吩咐家老为公子佐安排歇处,但那叹息声,比雨更凉。
那一夜,公子佐在鱼府客舍辗转难眠。窗外风雨凄迷,宫城的方向,似乎有隐约的喧嚣传来,又或许只是他惊惧的幻觉。他想起兄长的背影,想起父亲近来阴郁的眼神,想起伊戾那总是带着谦卑笑意的脸上,偶尔闪过的冷光。
天快亮时,雨势稍歇。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起了昏沉中的公子佐。进来的是鱼府的家老,面色惨白,声音颤抖:
“公子……宫中、宫中传出消息……太子……太子痤……殁了!”
公子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殁了?兄长……死了?怎么会?昨夜他还在这里,他还用手,冰凉地,替他拢过斗篷。
“如何……如何死的?”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游丝。
家老扑通跪地,以头抢地:“说是……说是太子拒捕,与甲士冲突……误伤……又说是……自尽以明志……老奴、老奴也不知详情啊!”
误伤?自尽?公子佐脑中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站着,看着窗外泛白的天光,那光线下,昨日的雨水在庭院石板上积成一片片亮洼,像无数只哭泣的眼睛。
很快,宫中的使者到了,不是伊戾,是另一位面生的寺人,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悲戚表情,宣读了宋平公的诏令:太子痤悖逆,畏罪自戕,念其曾为储君,准以庶人礼草葬。即日起,立公子佐为太子。
诏言简短,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公子佐跪在地上,听着那一个个字像铁钉般砸入耳中,却感觉不到痛,只有麻木。他被左右搀扶起来,有人替他换上太子规制的服饰,那玄衣纁裳沉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被簇拥着,坐上来的那辆更加华贵的马车,返回宫城。车帘垂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他与兄长的最后一点联系。宫道依旧,雨后的青石板路泛着湿冷的光。途经东宫时,他下意识地望去,宫门紧闭,守卫换成了陌生的、面孔冷硬的甲士,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没有哭,也没有问。他知道,从此以后,他必须学会沉默。
新的太子宫,比他从前的公子居所宽敞奢华数倍,侍从也多了许多,但每一张面孔都写满敬畏和疏离。他独坐在空寂的大殿里,听着更漏滴答,一声声,敲打着死寂。兄长的面容,父亲冷漠的诏令,伊戾可能出现的得意眼神,交织在他眼前。
傍晚时分,伊戾来了。他穿着紫色的官服,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卑得近乎谄媚的笑容,一进门便躬身下拜,口称:“臣伊戾,拜见太子佐殿下。”
公子佐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伊戾大夫请起。”
伊戾起身,关切地说:“殿下节哀。太子痤行此大逆之事,实乃国之不幸,君上痛心疾首。然国不可一日无储君,殿下仁孝聪慧,正是社稷之福。”
他话语恳切,眼神却像探针一样,仔细打量着公子佐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公子佐垂下眼帘:“佐年幼德薄,恐负君父与大夫期望。”
“殿下过谦了。”
伊戾笑道,“有君上英明领导,有臣等尽心辅佐,殿下必能承继大统,安定江山。”
他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道,“只是,太子痤虽已伏法,其党羽未必心服。近日坊间颇有流言,甚至牵扯到公子……哦不,太子您……”
公子佐心头一凛,抬起头:“牵扯我什么?”
伊戾凑近些许,压低声音:“有小人妄言,说太子痤之死,或与……或与殿下您有关,说您……觊觎储位已久……”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公子佐全身。他猛地站起,脸色煞白:“胡说!我与兄长感情深厚,怎会……”
“臣自然不信!”
伊戾立刻道,“臣已命人严查流言来源。只是提醒殿下,日后言行需更加谨慎,莫要授人以柄。尤其是,与太子痤过往密切之人,如向戌、鱼氏等,近期还是少接触为妙,以免君上误会。”
公子佐怔怔地坐了回去。伊戾的话,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上了他的脖颈。他明白了,这是警告,也是划清界限。他成了太子,也成了孤家寡人。
伊戾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为臣之道、储君之责,公子佐一句也未听清。直到伊戾告退,殿中重归寂静,那巨大的恐惧和孤独才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兄长羽翼下的公子佐了。兄长的血,还未干涸,就已经成了他脚下的荆棘之路。
夜里,他屏退左右,独自走到庭院中。残月如钩,清冷地挂在檐角。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兄长握着他的手,教他认天上的星辰。兄长说:“佐,你看,那便是紫微垣,帝星所居。为君者,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那时他问:“兄长将来会成为北辰吗?”
太子痤沉默片刻,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佐,为君不易。首先要做的,不是仰望星辰,而是看清脚下的路,识别身边的人。”
如今,他终于有点明白兄长的话了。脚下的路,布满陷阱;身边的人,是人是鬼,难以分辨。
太子痤被草草葬于北邙,没有仪仗,没有谥号,只有一抔黄土。宋平公称病,未出席葬礼,亦未对事件再有只言片语的解释。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但表面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向戌称病在家,鱼氏闭门谢客,其他卿大夫更是噤若寒蝉。
公子佐,不,现在是太子佐了,开始参加每日的朝会。他穿着太子的冠服,坐在仅次于君父的位置上,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探究的,同情的,畏惧的,或许还有怨恨的。他努力挺直脊背,做出沉稳的样子,但宽大袖袍下的手,却总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宋平公似乎苍老了许多,坐在御座上,眼神浑浊,偶尔扫过太子佐时,也毫无温度,仿佛看的不是儿子,而是一件不得不摆在那里的器物。朝政多由伊戾代为禀奏和处理,宋平公只是偶尔点头或摇头。
一次,议及边境与郑国的小规模冲突,伊戾主张强硬回击。年轻的下大夫华狐,是太子痤昔日较为赏识的属官,出列反对,认为当以安抚为主,避免事态扩大。言辞间,似乎暗指伊戾好大喜功。
伊戾脸色未变,只是淡淡一笑:“华大夫此言,倒让老夫想起前任太子。太子痤在时,亦常怀此等妇人之仁,殊不知邻国如豺狼,示弱反遭其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