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公!鄫君忽然高呼,声音凄厉,臣服!寡臣愿率鄫国永世臣服!贡赋加倍,唯求保全性命!
襄公微微怔住。邾文公急忙上前:祭仪已启,不可中止。若半途而废,恐为夷人所笑。
目夷扑跪于地,额头触到冰冷的夯土:主公!鄫君既服,杀之不祥!不如令其率军征夷,戴罪立功。
夷人首领们窃窃私语声更响。襄公犹豫片刻,目光扫过台下夷人怀疑的面容,终是挥手:继续。歃血之盟岂能儿戏。
巫祝的吟唱声陡然高昂。青铜钺扬起时,目夷闭上双眼。他听见利刃破风之声,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温热的液体溅到他的官服上,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
鲜血沿着祭坛上的饕餮纹路蜿蜒流淌,渗入夯土的缝隙。夷人鸦雀无声,所有首领都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突然,那个脸上刺着蛇纹的老酋长站起身,用夷语厉声呼喊。通译脸色发白,颤抖着对襄公道:他说。。。宋公残暴甚于夷狄,不配为商汤之后。
襄公脸色骤变。此时又有几个夷酋撕碎方才宋国赠与的帛书,狠狠掷于地上。年轻酋长扶起老酋长,对着祭坛方向吐了一口唾沫。
邾文公急令甲士上前弹压。夷人首领们纷纷起身,手按腰刀,怒目而视。祭坛下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宋国甲士的戈矛与夷人的弯刀形成对峙之势。
目夷急忙护住襄公:夷人性情刚烈,强压恐生变乱。请主公先行回驾。
襄公怒视着台下夷人,手按剑柄:寡人倒要看看,谁敢造反!
这时,那个吐唾沫的年轻酋长忽然用生硬的雅言喊道:宋公以人祭神,亵渎天地!我东夷九部,永不臣服!
其他夷人首领齐声应和,声震旷野。他们转身走向睢水岸边,登上来时的独木舟,竟自离去。甲士欲阻拦,被目夷制止。
祭坛上顿时冷清下来,只剩鄫君无头的尸身躺在血泊中,以及呆立当场的宋国君臣。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草,落在尚未凝固的血迹上。
邾文公伏地请罪:臣办事不力,致使夷人。。。
非卿之过。襄公打断他,目光仍盯着夷人远去的方向,夷人野蛮,不识礼法。终有一日,寡人必使其臣服。
目夷默默起身,取过卫士手中的麻布,盖在鄫君的尸身上。血迹很快渗透麻布,洇开一片暗红。
夕阳西下,睢水泛起金色的波光。祭坛上的青铜礼器渐渐失去光泽,唯有干涸的血迹在暮色中愈发暗沉。襄公伫立良久,终于转身登车。
车驾启程时,最后一缕阳光照在祭坛上,那面盖着尸身的麻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面苍白的手指。目夷回头望去,只见几只乌鸦已经落在祭坛边缘,黑色的翅膀在暮色中扑动。
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车驾沿着睢水缓缓前行。
……
公元前641年的秋天,宋国都城商丘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宋襄公站在宫殿高台之上,玄色战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西方的曹国方向。
曹伯竟敢拒绝纳贡,私通荆蛮!襄公猛地攥紧青铜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阶下文武垂首屏息,只听得见秋风穿过廊柱的呜咽声。
大司马公孙固上前一步,玄端礼服上的佩玉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君上,曹国虽小,然城郭坚固,且今岁秋粮已入仓廪。此时用兵,恐需从长计议。
正是要趁其粮足之时!襄公突然转身,目光灼灼,寡人不仅要他臣服,更要夺其粮秣以资我军!传令:三日内集结战车百乘,甲士八千,孤要亲征!
宫钟九响,诏令迅速传遍全城。商丘顿时沸腾起来,战马嘶鸣,兵甲碰撞,炊烟日夜不绝。工匠坊内炉火通红,匠人们连夜赶制箭镞、修补甲胄。太庙前,巫祝起舞占卜,龟甲上显现的裂纹被解读为。
九月初八清晨,霜降大地。宋军主力出商丘西门,战车辚辚,旌旗蔽日。襄公乘驷马戎车行于阵极,玄甲在秋阳下泛着冷光。公子目夷率左军,公孙固领右军,华元为先锋。沿途农人皆伏地跪拜,有老农偷偷抬头,看见国君紧抿的唇线和眼底的炽热。
大军行至郊野,忽见太史疾驰而来,手持龟甲惊呼:天象示警,荧惑守心!此乃兵灾之兆,望君上三思!
襄公怒目而视:孤奉天伐罪,何警之有!夺过龟甲掷于车下,车轮碾过,龟甲应声而碎。
行军五日,探马飞驰来报:曹军闭城固守,已在陶丘城外挖掘三道壕沟,沟底密布竹刺!城头备有滚木礌石,守军约五千人。
襄公冷笑:蝼蚁之力,妄阻车驾。当即令公子目夷率偏师绕道西南,自引主力直逼陶丘。时值秋收,田野间尚有未及收割的粟米,战车碾过,金黄的谷粒混入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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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日,宋军兵临城下。陶丘城墙虽不高,却见护城河宽达三丈,河水浑浊,不知深浅。城头密布弓手,曹共公竟亲自披甲立于城楼,高声喝道:宋公无故伐我,不怕天谴么!
尔私通楚蛮,悖逆宗周,今日替天行罚!襄公挥剑直指,擂鼓!
战鼓震天响起,每一声都震得大地微颤。宋军弓弩手方阵齐射,箭矢如飞蝗般扑向城头。曹军急举盾牌,仍闻惨呼不绝。突然城头推出十余架抛石极,巨石呼啸而下,最大的约有磨盘大小,裹着烈焰砸向宋军阵地。
战车散开!云梯队前进!公孙固声嘶力竭地指挥。敢死之士顶着箭雨冲过壕沟,架设云梯。第一波攻势持续两个时辰,宋军伤亡已达二百余人。
襄公怒极,亲执盾牌至阵前:取火矢来!顿时火箭如流星般射向城楼,木质箭塔轰然起火,黑烟滚滚直冲云霄。曹军急忙泼水救火,城头一片混乱。
趁守军救火之乱,宋将华元率死士用巨木撞击城门。砰!砰!每声撞击都震得地动山摇。门内曹军拼死抵住,突然城门裂开缝隙,滚烫的热油从门缝泼出,宋军惨嚎着滚地灭火。
继续撞!华元满脸血污地怒吼,左臂还插着半截断箭。就在此时,西南方向突然杀声震天——公子目夷的奇兵终于突破水道潜入城内,从内部打开了西门!
城破了!的惊呼如瘟疫般蔓延。曹军士气顷刻崩溃。宋军如潮水般涌入街巷,巷战却比攻城更惨烈。曹人据屋死守,瓦片、滚水、灶灰皆成武器。有个老妇竟从阁楼抛下陶罐,砸极宋兵头破血流。
最惨烈的战斗发生在市井街巷。曹国平民手持农具、菜刀与宋军搏斗,妇女从屋顶抛下石块。宋军逐屋清剿,血流成渠。一个年仅十五的曹国少年手持鱼叉,连续刺伤三名宋兵后才被长戈捅穿。
襄公亲自策马入城,战车碾过尸首纵横的街道,直扑曹宫。却见宫门大开,曹共公素衣白冠,跪捧降书:臣请归附,永世称臣。
血色的夕阳照在襄公脸上,他缓缓收剑入鞘:削曹伯爵位为子,岁贡加倍,遣质子入宋。突然抬声喝道:即刻收缴府库粮秣,充作军资!
是夜陶丘哭声不绝。宋军在满城血腥中清点战利:粟米十万石,革甲千副,青铜五百斤,俘虏三千。襄公抚摸着缴获的曹国宗鼎,对公子目夷笑道:有此一役,淮泗诸侯谁敢不朝?
目夷望着宫城外横七竖八的尸首,低声叹道:怕是要结怨更深了。秋月凄冷,照得瓦砾间的血洼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