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卿华氏轻嗤一声,酒液在杯中转出漩涡,“先君攒下的家底,经得起这般挥霍?”
更深的风暴在宫墙内酝酿。三月末的朝会上,司寇突然弹劾公子荡私收郑国贿赂。兹甫尚未来得及开口,目夷已厉声下令殿前武士摘去公子荡的冠缨——这位桓公幼弟被拖出明堂时,怨毒的目光几乎要在新相身上灼出洞来。
“是否太过急切?”
退朝后兹甫忧心忡忡,指尖摩挲着案上竹简,“叔父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
目夷正在整理奏牍,闻言抬头直视国君:“毒瘤当早除。莫非君上忘了先君临终时,是谁阻挠召医官入宫?”
兹甫猛地攥紧竹简。他想起父亲弥留之际,确实有宫人回报公子荡以“勿扰君安”
为由拦下太医。当时只当是叔父关心则乱,如今细思竟觉寒意彻骨。窗外海棠花瓣被风吹进殿内,鲜红如血点洒在青砖上。
四月春雨连绵时,宋国迎来第一位外国使节。齐桓公的特使带着五车礼物直入商丘,青铜轊车载着的不仅是玄纁玉璧,还有隐在锦绣下的盟约竹简。
“齐侯愿与君上会盟于葵丘。”
使节展简诵读时,佩玉在静默中叮当作响,“惟愿宋国助齐侯行天子之赏罚。。。”
兹甫注意到目夷的手指在袖中微动。这是兄弟间约定的暗号,表示此事需慎之又慎。他正要开口周旋,公子荡却突然从宗亲队列中迈出:“齐侯霸业正盛,我国若附骥尾,可安享太平!”
殿中顿时议论纷纷。几位世族宗主相继附和,言语间暗指新君若拒绝盟约,恐致兵燹之灾。兹甫看见目夷面色渐沉,自己掌心里也沁出冷汗——这些老臣看似建言,实则以民意相胁。
“宋虽小邦,亦周室宗亲。”
目夷忽然朗声开口,相印在腰间折射冷光,“当年齐侯受天子胙肉,曾立誓不替旧典。今欲代周行赏罚,岂非僭越?”
一席话说得满殿寂然。使节脸上笑容僵住,公子荡的冷笑声显得格外刺耳:“相国是要为我宋国招祸么?”
兹甫在此刻站起身。十二旒玉珠碰撞出清越声响,他年轻的声音穿透雨声:“寡人闻天子在上,诸侯在下。齐侯美意,宋国心领,然盟约之事,容后再议。”
使节拂袖而去时,雨正敲打得殿瓦一片轰鸣。兹甫退朝后独自登临观星台,望见齐使车马冒雨疾驰出城,玄色旌旗如同不祥的鸦羽没入灰蒙天地。远处漕运码头上,装运青铜料的船只正在紧急卸货——目夷早已下令将战略物资转入内库。
当夜相府烛火通明。目夷将一卷帛书投入火盆,跳跃的火光映亮他眉间深纹:“齐侯必不甘心。臣已得密报,郑卫两国正在调集战车。”
兹甫摩挲着腰间玉璜,那是父亲去年亲赐的及冠礼。他忽然想起桓公临终那句未竟的“兄弟同心”
,喉间泛起苦涩:“兄长可有良策?”
“整军,备粮,联楚制齐。”
目夷以筹策在沙盘上划出河道,“楚王早有北进之意,我可借通商之名遣使。。。”
话未说完,宫门突然传来急促叩响。披甲卫士踉跄入报:公子荡连夜奔北门而出,守城司马不敢阻拦——因他手持先君特赐的玄铜符节。
“追!”
兹甫霍然起身,玉璜撞在案角迸裂缺角,“绝不能让他投齐!”
目夷却按住年轻国君的手臂:“迟了。此刻出城,天明便可渡济水。”
他转身取下墙上的柘木弓,手指抚过弓弣处的深刻铭文——那是桓公当年围猎时亲赐的彤弓。
雨声渐密,相府庭前的棠梨落花被积水卷着打旋。目夷忽然单膝跪地:“请君上颁虎符,臣当整饬三军。”
铜符相合时发出铿锵之音。兹甫感觉到兄长掌心粗粝的茧子,恍惚想起少年时一同习射的春日。那时目夷总故意射偏箭矢,好让嫡出的幼弟博得父君嘉许。而今夜雨中的相府,只剩下兵符冰冷的触感。
五更鼓响,商丘四门悄然增兵。冶铸坊连夜赶制箭镞的锤击声混在雨声中,竟似战鼓预演。兹甫独坐明堂,看晨光一点点染亮檐下雨帘。他想起去岁随父君祭祀殷社时,巫祝曾占得“龙战于野”
的繇辞——当时只当是凶兆应于邻国,而今却觉寒意浸骨。
旬日之后,边关烽火果然燃起。齐郑联军突破防邑的消息传来时,目夷正在校场操演新兵。他解下腰间玉玦掷给传令兵:“告诉大司马,依计退守谷丘。”
兹甫在宫墙上远眺北方烟尘,手中紧紧攥着碎成两半的玉璜。公子荡的叛逃抽去了宋军最后一道屏障,齐人对商丘周边的隘口了如指掌。城下难民如潮水般涌来,哭喊声与牛马的悲鸣交织成凄厉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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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君上移驾桐宫。”
目夷登阶而来,铁甲沾着泥泞,“臣已备好二百乘战车护驾。”
兹甫摇头,东风将他冠缨吹得猎猎飞扬:“寡人当与将士共守社稷。”
第一场守城战在芒种前打响。目夷站在驲门上指挥弩手时,瞥见国君亲自捧矢登城的身影。流矢擦过兹甫袖缘的刹那,相国手中令旗猛地顿挫——这个细微动作被公子荡旧部看在眼里,很快化作流言在营中蔓延。
苦守二十七日后,楚国的援军终于出现在济水南岸。但来的不是预期中的大军,而是三百乘轻车和一位身着巫袍的使者。
“楚王问宋侯可记得息壤之盟?”
使者奉上朱漆木匣,内盛黑土与白茅,“若愿尊楚为伯,我军当为君破齐。”
兹甫尚未开口,目夷已斩断茅草:“宋国非楚附庸。”
他掷还木匣时甲胄铿然,“请使者观我城头旌旗——此乃殷商玄鸟徽,非荆蛮蛇图腾!”
楚使冷笑离去那夜,商丘下了今夏第一场暴雨。河水暴涨冲垮了齐军粮道,却也淹没了宋国郊外的良田。饥荒伴着瘟疫在城中蔓延,守城士卒每日都在减少。目夷下令拆毁宗室别馆的梁木充作滚木,将祭祀用的青铜礼器熔铸箭镞,甚至开放鹿苑供百姓狩猎充饥。
最危急的时刻发生在六月晦日。齐人趁着夜色挖通地道,烈火突然从西城地底腾起。兹甫率禁卫军亲赴火场时,正遇见化妆成平民的公子荡——叛臣手中的铜戈直刺国君心口!
金戈交鸣声中,目夷从火光里突现,用剑格开致命一击。兄弟二人背靠背迎战潮水般涌来的敌兵,血水混着雨水在砖石间漫流。兹甫听见兄长喘息粗重,回首才见目夷左肋深插半截断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