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目夷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磬相击,“宋国宗女愿适郑室,媵臣三十人皆携铸剑之术。”
雨声忽然变小了。御说看见使者喉结剧烈滚动,看见他手指在袖中掐算的痕迹,最终看见他深深躬下身去:“小人即刻返回新郑。”
待使者远去,目夷轻轻叹息:“宗女远嫁,秘铜外流,君兄所付代价甚巨。”
“若得郑师不出卖战阵,值得。”
御说望向正在集结的战车方阵,“况且铜绿山若归楚人,中原青铜之利尽丧矣。”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急促。当御说重新披甲时,看见齐桓公的革车正驶过泥泞的营道,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霸主的手中多了一柄金钺,那是刚刚从祭坛请下的征伐之器。
“宋公!”
齐桓公的车驾停在丈外,“孤亲率中军出方城,请公督右师经略汝颖。”
御说躬身领命时,听见对方压低的声音:“闻宋公许郑人以重利?”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御说直起身,雨水从他额际流下,“待破楚之日,所费皆可取偿。”
齐桓公大笑,笑声穿透雨幕惊起寒鸦数只:“若诸侯皆如宋公,何愁楚人不破!”
金钺挥落,革车碾过泥泞,留下深深的车辙。
公孙固凑近低语:“齐侯似已尽知我国谋划。”
“隰朋执掌诸侯间谋,岂是虚设?”
御说整理着马辔,“然今日之势,彼需宋之力,正如我需齐之名。”
战车开始移动,轴辋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公子目夷登车执辔时,忽然指向东方:“江黄之师似有异动。”
雨雾迷离处,可见江黄两国的旌旗正在缓慢转向,与齐军主力的方向形成微妙夹角。御说眯眼凝视片刻,唇角浮起冷笑:“二君怯矣。目夷,取寡人的彤弓来。”
朱漆弓匣开启时,檀木与漆器的异香弥漫雨中。御说取出装饰着绿松石的彤弓,搭上雕羽箭,弓弦震响如霹雳。箭镞破开雨幕,精准地钉在江国君车的轼木上,箭羽兀自颤动。
两国师旅骤然静止。片刻沉寂后,江君的革车缓缓驶来,车右手持着那支箭,脸色苍白如帛。
“寡人此箭,为二君祛除疑惧。”
御说声音不大,却让周遭雨声都为之沉寂,“楚人若胜,江黄首当其冲。今迟疑不进,欲待屠刀及颈乎?”
江君嬴伏在车轼上,深衣尽湿也不知是雨是汗:“敝邑小弱,实惧楚人报复。。。”
“齐侯旌旗所指,鬼神辟易。”
御说将彤弓交给目夷,“况且——”
他忽然提高声量,“宋师三万,即为二君屏藩!”
战车继续前进时,江黄旌旗已经重新调整方向。公子目夷轻抚彤弓纹路:“君兄威德并施,虽太公复生不过如是。”
“威德?”
御说望着前方渐起的尘烟,“乱世之中,唯强弓硬弩方是真谛。”
雨势渐弱,天光从云隙漏下如铜矢万枚。前军忽然骚动,一骑快马踏水而来,马上骑士的皮甲布满创痕:“楚师前锋已破沈邑,距阳谷不过百里!”
战鼓轰然响起,如惊雷滚过大地。御说握紧车轼,看见齐桓公的金钺在远处高扬,听见各国师旅调动的号令交错。革车开始加速,泥水溅起丈余高。
“传令:右师变雁行阵,车步相间!”
御说的声音在颠簸中依然稳定,“公孙固督前军,目夷领车骑迂回左翼!”
旗帜摇动,鼓角相闻。三千乘战车开始变换阵型,青铜戟矛的寒光刺破雨雾。御说站在戎车上,感到心脏撞击胸腔的力度。三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父君的革车上,第一次经历真正的战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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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看!”
公孙固突然指向东南方。
尘头起处,玄色旌旗如乌云压境。楚师的先锋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战车上的虎纹徽记隐约可见。更远处,江河般蜿蜒的正是楚国主力大军。
齐桓公的金钺重重挥落。霎时间万矢齐发,箭雨逆着天雨射向楚阵。战车开始冲锋,轴辋相击声、马匹嘶鸣声、士卒呐喊声震天动地。
御说的戎车在箭雨中疾驰,青铜甲胄被流矢击中发出铮鸣。他看见楚人的战车同样在加速,看见对方车右手中长戟的寒光,看见驭手们扭曲的面容。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辨认出楚军旌旗上的夔纹。
“稳辔!”
御说对驭手大喝,同时举起长戟。两车相错的瞬间,金属撞击的锐响刺破耳膜。一名楚军车右被挑飞出去,血雾在雨中绽开。
战场迅速陷入混战。御说不断格挡劈刺,长戟的柲杆因多次撞击而开裂。右翼突然传来欢呼——公子目夷的车骑突破了楚师侧翼,正在包抄中路。
“齐侯中军已破楚前锋!”
公孙固的战车靠拢过来,老司马的肩甲上插着半截断箭,“楚师开始后退!”
御说举目四望,果然看见楚军旌旗在向后移动。但他随即皱眉:“退得太整齐了,不像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