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祉摇头。
“鲍叔之子鲍牧。三年前就是他率齐师突破莱夷重围,直取主帅首级。”
驿道上的霜华尚未消尽,公孙祉的车驾已踏上归程。途经弦国时,但见城垣残破,焦土未冷。几个衣不蔽体的老者正在废墟中翻拣什物,见车驾经过,皆匍匐在地。
“楚师解围后,弦伯便弃城奔随了。”
子车低声道,“这些留下的百姓,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公孙祉命人分出口粮给百姓,却见一老妪抬头直视他:“大夫可是要去抗楚?”
不待回答,她又道,“楚人来时如蝗虫过境,齐人来了又能好到哪去?不过是换个人收贡赋罢了。”
车行渐远,那老妪的话却如芒在背。公孙祉摩挲着怀中的虎符,忽然明白管仲为何要选在贯地会盟——那里曾是周文王大会诸侯之地,象征着天下共主的秩序。而如今,齐侯所要建立的,是何等秩序?
归国那日,江伯亲自迎到郊外。楚使尚未离去,正站在不远处冷眼相看。国君接受盟书时,手指微微颤抖,目光不时瞟向楚使方向。
夜宴之上,楚使忽然举觞来到公孙祉面前:“闻大夫在齐得赐犀甲二十副?巧得很,下臣此番也带来楚甲三十副,皆乃郢都良工所制。”
他击掌三声,侍从抬入数箱铠甲,甲片在烛火下闪着幽蓝寒光。
公孙祉从容举觞:“楚甲虽利,不及齐纨之坚。”
他命人取来一副齐甲,当众以青铜剑劈砍,甲上只留浅痕。又取楚甲试之,三剑便破。
楚使面色铁青:“甲胄之利,不在坚钝,在持甲者之勇。楚卒披甲,可当百人。”
“哦?”
公孙祉轻笑,“却不知与申池之甲相比如何?宋公曾言,申池甲士皆能力搏虎兕。”
宴席气氛顿时凝滞。公孙祉知道自己在玩火,但鲍牧的计策就是要激怒楚人。他继续添薪:“况且齐侯已赐虎符,可调漴水之师。听说楚师近日移防潜邑,倒是与齐师成了邻里。”
楚使摔觞而起,当夜便离城而去。国君忧心忡忡:“激怒楚人,恐招灾祸。”
公孙祉取出虎符:“臣已得齐宋承诺,三日后月晦之夜,共击楚师。”
是夜,公孙祉登城望北。但见淮水如练,楚营灯火连绵如星河。他想起贯地盟坛上管仲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忽然明白这一切早在那位相国的算计之中——从江黄使臣北渡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齐人的谋划之内。
月晦之夜,乌云蔽空。公孙祉率三千甲士潜行至淮水南岸,但见北岸果然火起,杀声震天。正当他欲发兵渡淮时,忽见下游出现无数舟师,旌旗竟全是楚国的赤鸟纹!
“中计了!”
子车惊呼,“那是楚军主力!”
箭雨破空而来。公孙祉举盾格挡,忽见一艘战船冲破火幕,船头立着的竟是鲍牧:“楚师已中伏!诸君速击左翼!”
混战中,公孙祉看见北岸火光里齐楚两军绞杀在一起。楚军虽众,却被地形所限无法展开。突然,一支奇兵自楚军背后杀出,青旗上赫然是宋国的玄鸟纹!
天明时分,楚师败退。淮水浮尸无数,河水尽赤。鲍牧驾舟而来,战袍尽染:“斩首三千,获战车百乘。楚人三年内不敢北顾矣。”
公孙祉望着满目疮痍,喃喃道:“这便是齐侯要的秩序么?”
鲍牧默然片刻,自怀中取出一管竹简:“管相有三字相赠:仁者威。”
归国途中,但见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一稚童将野花编成的冠冕戴在公孙祉头上:“大夫打跑了楚人,我们不用献粟米给楚王了么?”
公孙祉俯身抱起孩童:“不仅要献,还要献得更多——不过是献给周天子。”
……
战车的轮轴在泥泞中发出沉闷的呻吟,像一头不堪重负的老牛。宋桓公御说眯起眼睛,望着前方在秋雨中若隐若现的阳谷城郭。雨水顺着他的青铜胄沿滴落,在犀甲上汇成细流。三十年来第四次途经这片土地,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使命,而这一次,或许将决定中原的命运。
“君上,齐侯使者已至三里外。”
司马公孙固驱车近前,雨水从他花白的须髯上淌下。这位辅佐过两代宋君的老臣,此刻眉头深锁如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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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说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然胶着在远方那面猎猎作响的玄旗上——齐国的旌旗已经插上了阳谷城头。“比约定的时日早了两天。”
他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轼上镶嵌的玉璜,“姜小白总是要抢得先机。”
雨势渐浓,车驾仪仗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当宋国玄鸟旗终于抵达阳谷城外时,齐桓公的革车已经停在辕门前。身着玄端朝服的霸主并未撑盖,任凭秋雨浸透绣有十二章纹的礼服,九旒冕冠下的目光如电光石火。
“宋公一路劳顿。”
齐桓公的声音比三年前在葵丘会盟时更加沉厚,那是长期发号施令形成的腔调,“楚人已至汝水之滨,你我兄弟不可再作迟疑。”
御说躬身施礼时,瞥见对方腰间的青铜剑——那是周天子亲赐的斧钺之剑,象征着征伐四方的权力。他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的那个春天,自己初登君位时,这位齐国君主还只是逃亡在莒国的公子小白。世事变迁,竟如白驹过隙。
“齐侯躬冒霜露,为中原计,寡人敢不踵武其后?”
御说直起身时,脸上已经换上恰到好处的微笑。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在胸前的组璜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盟会设在阳谷大夫的宗庙内。当江、黄两国国君踩着泥水匆匆赶到时,青铜鼎中的牲肉已经散发出焦香。四位君主跪坐在蒲席上,谁也没有先动面前的黍稷。庙外风雨如晦,庙内只有松明燃烧的噼啪声。
“楚人僭称王号,窥伺中原久矣。”
齐桓公打破沉默,手中的玉圭在火光下泛着青冷的光,“去岁伐郑,今岁逼蔡,雒邑屏藩渐次倾颓。若再纵容熊子文肆其贪欲,恐宗庙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