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简,“鲍叔路上说,齐立国时不过百里,今有四海,因知守弱之道。七重门不是防外敌,是让入城者每过一门,便添一分敬畏。”
他抚过箱中犀甲:“楚人让我们畏其威,齐人让我们畏其德。你说该畏哪个?”
鸡鸣时分,鼓声震地。盟坛四周忽然出现三千齐军,玄甲在晨光中如黑云压城。巫祝焚起冲天的柴燎,牛牲的焦味混着酒气弥漫四野。
齐侯登坛执圭,声如雷霆:“淮泗诸侯,本为周室屏藩。今楚人僭号,窥伺中原,江黄二君能守臣节,寡人当禀明天子,赐胙肉圭瓒!”
公孙祉接过胙肉时,发现玉俎下压着一枚虎符——可调遣漴水齐师的兵符。他抬头看见管仲微微颔首,那边宋公正在赐予子车彤弓素缯,笑容如春风。
盟典最末,七十二面鼍鼓齐鸣。各国使臣依次献上玉帛时,突然有快马直闯盟场。骑士浑身是血,滚落马鞍:“楚师围弦!”
弦国在江国以南百里,同为淮泗小邦。坛场顿时死寂,所有目光聚焦在江黄二人身上。
公孙祉感觉手中的虎符烫得灼人。他看见齐侯握圭的手指节发白,管仲正对鲍叔悄声吩咐什么,宋公的旒冕微微晃动——所有人都在等他们的反应。
“江国愿发兵救弦!”
公孙祉听见自己的声音撕裂空气,“请借道于宋!”
子车几乎同时跪地:“黄国舟师已备,可运齐师南下!”
管仲立即击掌三声:“善!鲍叔即率车三百乘助宋公守边。王子成父领舟师顺泗水而下!”
一道道将令如箭离弦,方才凝滞的空气骤然流动。
直到盟散,公孙祉才发觉中衣尽湿。收拾盟书时,他看见竹简背面以丹砂新添数行小字——竟是齐楚边境的兵力部署图。管仲漫步经过,若无其事地拂袖抹去丹砂,低语如风:“楚人围弦实为试探,君今日应对,可保淮泗三年无虞。”
归途秋风更厉。公孙祉的车队行至濮水,忽见岸边芦花深处隐着十余艘战船,旌旗竟是楚国的赤鸟纹。驾车的手顿时冰凉,却见一艘小舟驶近,船头立着的竟是鲍叔。
“齐师巡边,偶遇使者。”
鲍叔笑得意味深长,抬手一指远方。顺着他所指,公孙祉看见山坡上隐约有宋国的青旗闪动。
“宋公亦在巡边?”
“非也。”
鲍叔递来一觞温酒,“是护送使者归国。”
酒入喉肠如火。公孙祉回首北望,齐国的黑色旌旗已消失在天际,仿佛一切只是秋阳下的幻影。唯有怀中虎符的冰冷触感,提醒着他贯地之盟的重量。
车轮碾过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子车从后方驰马来,衣袂沾着征尘:“刚得急报,楚师已解弦国之围。”
二人相顾无言。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铺满落叶的古道上,如同写就一封无人能解的盟书。
远山传来筑城的夯歌,不知是齐人还是楚人的工役。歌声苍凉如上古的谶语,随风散入暮云深处。公孙祉轻轻摩挲着虎符上的铭文,忽然明白这盟誓从来不是护身符,而是投入洪流的第一块巨石——波澜既起,唯有逐浪前行。
淮水汤汤,秋风渐厉。车辙向南延伸,如同划向未知命运的卜辞。
行至息国边境时,天色已暮。驿馆的灯火在秋风中摇曳,如同暗夜中的孤星。公孙祉刚卸下车马,便见馆吏匆匆而来,奉上一封密函。函上无署名,只烙着一枚玄鸟纹印。
“齐侯密使已在偏室相候。”
馆吏低声道,目光闪烁。
偏室内,一名身着商贾服饰的男子正跪坐烹茶。见公孙祉入内,他缓缓抬头:“大夫别来无恙?贯地一别,已有旬日。”
公孙祉认出这是盟会上立于管仲身后的那个年轻士人。他记得当时此人始终垂首记录盟辞,没想到竟是齐侯密使。
“楚人解弦国之围,非畏齐威,实为诱敌之计。”
密使将茶汤推至公孙祉面前,“令尹子文已移师潜邑,距江国仅五十里。”
茶烟袅袅中,密取出一卷帛书:“此乃楚军布防图。管相有言:江黄若能为饵,诱楚师深入,齐宋联军可断其归路。”
公孙祉展开帛书,只见淮水两岸地形绘得精细异常,连楚军粮道都标注分明。他的手微微颤抖:“以二国为饵,万一。。。”
“没有万一。”
密使截断他的话,“齐侯已发兵车五百乘南下,宋公亲率申池之甲扼守三关。只要楚师敢渡淮,便是瓮中之鳖。”
窗外忽然传来马嘶声。密使倏然起身,袖中短剑已现寒光。却见子车推门而入,面色苍白:“刚得急报,楚使已入江国,正在面见国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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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如演皮影戏。密使缓缓收剑入袖:“贵国国君之意若何?”
子车跌坐席上:“国君。。。国君已收楚人重礼,白玉十双,战车二十乘。”
死寂笼罩偏室。良久,密使忽然轻笑:“妙哉!且请贵国君尽收楚礼,佯作犹豫之态。待楚师骄躁冒进,便是战机。”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与公孙祉怀中那枚恰好合成完整:“此符可调漴水齐师。三日后月晦之夜,但见淮北火起,便发兵击楚左翼。”
子车愕然:“月晦之夜岂宜出兵?”
“正是月晦,楚人才会松懈。”
密使起身披上斗篷,“管相有言:用兵之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楚人料定盟军新合不敢速战,我偏要反其道而行。”
送走密使,公孙祉与子车对坐至天明。晨光熹微时,子车忽然道:“你可知那密使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