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烛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冰冷的光泽投射在空旷宏大的咸阳殿柱之间,也映照着秦王嬴政凝固于御座之上的身影。那高大精悍的轮廓,如同玄铁浇铸的塑像,唯有腰间那柄定秦长剑,鞘上玉石泛着刺骨的寒色。
他面前匍匐的身影,身上犹带着千里奔袭沾上的泥点和血垢。斥候伏地,身躯因恐惧而剧烈颤抖,挤出最后一句探报:
“……项燕三日三夜……追击……至汝水……七位都尉……尽数……殉国……李将军……率残部苦战得脱……然军械辎重……粮草大车……尽失……”
死寂降临。
王座之上,嬴政依旧纹丝不动。十二旒玉珠遮蔽了他,唯有置于剑鞘上的那只手,骨节根根暴突突起,在冷硬玉质的映衬下泛出一种可怕的惨白。指腹在玉具剑格上极其缓慢地滑动,细微的摩擦声,在这无声的大殿里如同一根尖刺刮过石板。斥候瞬间屏住了呼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良久,御座之上的身影仿佛一座冰冷的山峦移动了一丝,发出一个声音,如同冰刃划过青铜器般滞涩:
“败了……”
……
咸阳宫的寒气砭人肌骨,铜兽灯盏上的火苗不安地跃动,光影在嬴政的脸上勾勒出比铁器更硬的线条。他手中那张轻飘飘的帛书,凝聚着楚王的承诺——“献青阳以西地,永息兵戈”
。
“青阳以西……”
嬴政齿缝里迸出这四个字,骤然化为一声带着血腥气的厉笑,惊得阶下侍立的李斯、赵高等重臣的头颅压得更低,几乎埋进胸前深紫色的官袍里。那帛书在秦王指下猛地攥成一团,狠狠砸向殿中冰冷坚硬的黑色地砖,如同砸碎了一件稀世的赝品。“匹夫负刍!背信若此,寡人之南郡是他犬爪可以沾指的么?竟敢欺天!”
死寂。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的青铜。
就在前几日,来自南郡的八百里加急告警文书送入宫中:楚军趁我南郡守备不严,以凌厉攻势夺我城池、劫掠郡仓。告警的血墨浸透了那卷简牍。
“传寡人意旨:举国之力!”
嬴政眼中寒芒四射,声音如同巨锤落下,在空旷的大殿激起金属般的回音,“命武成侯王翦为上将,举甲士六十万!”
殿角巨大的铜壶滴漏嗒的一声,一滴寒水落下,仿佛凝固的时间碎裂了一瞬。群臣无声,唯有沉重的呼吸应和着王命——这庞大的数字代表着抽空函谷关内除最基本卫戍外的秦军筋骨。
秋雨没完没了地浸泡着楚国腹地。楚都寿春的王宫,焦躁的气息替代了往日的兰草芬芳。
楚王负刍枯坐于丹墀之上,脸上血色全无。南郡反击之战初时的捷报宛如隔世,如今案头堆积的,全是令他指尖发冷的告急军报。宫人战栗着又呈上一卷。
“何处?”
负刍的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
“大……大王……”
内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昭关……昭关守军已半日无消息,恐……恐已被秦军先锋突破!”
“项燕将军呢?!”
负刍猛地站起,声音嘶哑破裂,“寡人的上柱国项燕在何处?!”
“项将军前日督军阻击于蕲水之北的灵璧,”
一位年老而面色惨白的官员颤声道:“王翦……王翦主力大军合围而至!激战!胶着!”
然而另一名报信驿卒湿淋淋地扑倒在冰冷的殿砖上,声音带着末路气息:“大王!符离……符离失守!秦军战车破城而入,我守将蒙力……战死!”
负刍的身体晃了晃,仿佛抽去了脊骨。那张因忧虑和恐惧而憔悴的脸转向宫廷深处——巨大的楚国社稷神鼎冰冷矗立,幽幽的青铜光泽映出他眼中巨大的空洞。先王与列祖列宗冰冷的注视,像无数冰锥刺穿了他最后的硬撑。“天亡寡人乎?”
他低声喃喃,如同梦呓。悔恨如同万千毒蚁,噬咬他的肺腑——若当日不背约袭秦南郡……
“大王!”
谋臣屈眴跪前一步,“或可……或可再遣使,重提割青阳以西……”
负刍骤然抬头,空洞的瞳孔里猛地窜出血红,“太迟了!”
一声怒吼如受伤困兽的绝叫,在空旷的大殿中撞出绝望的回响:“寡人已失信于天下!今日之秦,岂会收兵?!举国!传旨举国十五岁以上男丁!开府库!持戈戟者寡人赐金!赐爵!与秦决死寿春城下!”
宫门外的凄风苦雨骤然被这股决死之气撞得一滞。
茫茫淮南之地,阴云低垂。蕲水之南的广阔平原,已成为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空气中呛人的尘土混着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弥漫。
王翦一身沉重的山纹铁甲,勒马立于临时构筑的土垒高台。他目光如千年寒潭,沉沉地俯瞰着脚下疯狂搏杀的炼狱。视线尽头,一面巨大的白底“项”
字帅旗在逆风里猎猎挣扎,像一只疲惫的白鸟在血色的狂涛中起伏。
“项燕,楚之仅存一柱。”
王翦声音沉稳低沉,如同碾过车辙的巨轮。他身后,百余名手按剑柄的校尉和军吏屏息凝神。
“破之,楚则再无抗手。”
王翦的副将蒙武在他耳旁低语,甲叶随呼吸发出细微的摩挲声,如同战前的低鸣。
王翦没有回答,他扬起右手。一面漆黑的传令大纛猛地挥动!
刹那间,鼓声如雷霆炸响!大地剧烈震颤!
壁垒之后,数千辆披着黑色厚甲的战车骤然发动,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钢铁洪流。每一辆车由四匹裹着铁当胸的烈马牵引,车身厚重,巨大的带刺车轴闪闪发亮,如同狰狞的怪兽獠牙。这些战车以排山倒海之势,撞入楚军方阵的外围。那恐怖的冲击力顿时撕开了楚军第一道防线,铁蹄踏碎骨肉,沉重车轴碾过倒地的身躯,带起一片断肢残躯和凄厉至极的惨嚎。
紧随其后,黑色的大潮铺天盖地涌来。数万秦军锐士组成一个个严密移动的方阵,踏着血水烂泥沉默推进。前排的士兵将巨大的长方形青铜盾在身前拼接,“轰”
地一声组成一道移动的铁壁。盾牌缝隙间,丈许长的青铜戈矛如毒蛇般攒刺而出,每一刺都溅起赤红的血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