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从地狱幽冥钻出的黑色激流,伴随着一片片撕裂浓雾与雨幕的尖啸:
“亡秦必楚!复仇!”
“驱逐秦贼!复我国土!”
无数楚军步卒,如同被积压千年的熔岩喷薄而出!他们高举着青铜长剑或带着可怕倒钩的夷矛,袒露着胸膛,脸上涂抹着狰狞的巫祝图腾,不顾一切地撞入秦军阵列!秦军的严密队形,竟在这悍不畏死的原始冲击下,第一次被强行撕开了多处裂口!
楚地最负盛名的战车方阵也终于动了!隆隆车轮声压过雨声,沉重的战鼓轰然捶响。数百驾楚式战车如同一股股狂暴铁流,直接凿进混乱的秦军阵列深处!楚地特有的丈余长剑与带倒钩的矛戟扫荡切割!
秦军阵型正面的铜墙铁壁剧烈摇晃。
李信眼中燃着血光。他挥剑狠狠劈开一个撞至近前的楚军矛手。“右翼稳住!锐士向前!破其车阵!”
他口中爆出命令,长剑指向楚军战车。
他亲率的万余秦军最锋锐的骑兵——玄甲铁骑,此刻终于展露獠牙。他们发出低沉整肃的吼声,厚重的青铜面甲覆下。战马在重甲之下喷出炽热白气,长戟如林,对准楚军战车群,策动马蹄,准备强力突击!
一支从未响过的低沉兽角号骤然划破喧嚣的战场!这号声奇异,仿佛来自大地深处饥饿凶兽的低沉咆哮,比惊雷更重!
李信心中警铃瞬间炸裂!
号声落处,秦军右翼那片低缓坡地之后,一匹烈马如同挣脱地狱束缚的梦魇,狂飙突进!马背上的骑士一身玄青色厚重皮甲,双臂粗壮如铜柱,身后一面巨大的赤色旌旗在狂风中猎猎招展——那巨大狰狞的玄鸟图腾!项燕!
他身后并非孤军一人!数千名体格雄健、重甲覆身的楚国精骑紧随其后,如狂涛裂岸,从右侧坡地上挟势俯冲而下,无情地撞进猝不及防的秦军右翼!
这才是项燕最核心的力量!楚国禁卫骑军!人披重铠,马覆铜甲,沉重的马蹄铁无情地践踏着泥浆!钢铁的碰撞、骨肉的碎裂之声压过了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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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楚国重骑冲锋的目标精准无比——正是李信刚刚调集起来、正准备投入中路反冲锋的中军玄甲铁骑的侧背!
“右翼!护住右翼!”
李信目眦欲裂,嘶声咆哮。
钢铁巨锤终于狠狠砸中!楚军重骑如同烧红的烙铁,凶悍地烙进了玄甲骑兵阵势的腰肋地带!巨大的惯性瞬间将刚刚起步的秦军铁流撞得人仰马翻。楚骑手中特制的加长重型铜戈、阔刃长剑翻飞舞动,借着马匹冲刺的巨大力量,轻易破开秦骑薄甲!
秦军西撤道路被彻底截断!整个战线像被投入沸油巨鼎!
李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玄甲铁流土崩瓦解,心口如被重锤狠狠凿击。他喉头猛地一甜,一股腥甜几乎喷涌而出。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了回去,嘶哑着狂吼:“鸣金!鸣金!全军结阵死守!向西!”
夜幕如浓稠的墨汁,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沉沉涂抹下来。战场上的喧嚣并未停止。
三股巨大的楚军洪流,如同三把巨大的血锯,在秦军残阵中反复地锉动、撕扯。左翼是弩箭风暴;中路是战车与步卒的冲击洪流;右翼是那支可怕的楚国重骑幽灵。
秦军仅存的抵抗意志逐渐消蚀殆尽。那面“李”
字帅旗,如同飘摇的枯叶,艰难地向西挪动。每一次挪动,都代表着被攻破的外围防线上又倒下无数袍泽。
“将军!退……退路在汝阳!”
亲兵统领浑身是血,几乎被两名士兵架着冲过来,“西三十里!汝阳!城还在我手!项燕无法四面合围!”
李信眼中陡然爆发出绝境中最后一点希望的光芒。“汝阳!!”
他声音嘶哑却倾尽全身力气:“传令各部!断臂求生!所有都尉、司马,带本部精锐死守路口,阻敌片刻!其余军士……随我撤向汝阳!”
暗夜如墨,雨点冰冷如针。李信率领着残存的数千人且战且退。他的战马已是第二匹。身边的亲卫如同被残酷镰刀收割的麦秆。他回望,身后道路的每一个岔口都化作修罗道场。
左翼第一个隘口处,军司马王劲带着最后的数百弩手被楚战车卷入旋涡;
中军步军都尉赵赫身陷楚国重骑的铁蹄之下;
校尉田桓力竭而亡;
右翼副都尉孙骞的长剑折断,被十余杆矛戟贯穿;
……
“郢陈降将昌平君……还愿忠于大王!还望李将军保全……”
李信的脑海猛然被那个模糊身影击中——昌平君!
轰——!
前方西行的主道尽头,突然爆发出一片通天红光!无数火把猝然燃起,堵死了通向汝阳城的必经之路!
火光跃动中,一杆高大的旌旗被粗暴撕开油布包裹,猛力张开!旗上赫然是楚地特有的、盘旋欲飞的玄鸟徽记!旗帜之下,一个身着华丽玄端、但已沾染泥泞的中年贵人身影在一辆驷马轩车上显露出来。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雍容气度与刻骨的怨毒交织。
车旁,一名护卫将军猛地挥舞手中血淋淋的长戟——他脚下踩着几名秦军士兵的尸骸!声音借着楚人特有的宽厚铜号扩开:
“昌平君有令!奉楚王陛下旨意!此路不通!秦将首级……在此!”
李信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哇”
地喷溅而出,染红了座下马颈上湿漉漉的鬃毛。前方是昌平君反叛阻截的无边火海;身后是项燕如跗骨之蛆的猛烈追杀;而身侧……是那七处还在血战的隘口,为将军主力争取最后一线生路的血腥之路正在被绝望吞噬!
寿春宫室幽深,水汽裹着宫廷昂贵的楠木香气渗入骨髓。楚王负刍枯坐于冰冷的雕漆龙床之上。窗外是永不疲倦的狂风暴雨,声声如鬼手拍门。探马送来的染血军报短暂划亮他失魂的眼睛。
“败了……又败了……”
他喃喃自语,对着眼前空空如也的金樽,“李信……蒙武……那两只饿疯了的秦鹰……”
他猛地一抖,“项燕……还能守住多久?泗水……颍水……”
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抠着扶手上镶嵌的冰凉玉璧。所有的坚固,都在这风雨声中变得如蛛丝般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