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前夜。浓稠的雨幕席卷了寿春,闪电割裂黑沉沉的天际,每一次惨白亮起,都映出王宫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如巨兽参差森然的獠牙。雨水疯狂冲刷着宫殿黑色的屋脊瓦当,汇集成河,沿白石阶滚落,在宫门前的阔大丹墀上激起一片浑浊的白沫。白日庄重的宗庙前庭,此时只剩狂风骤雨的肆虐,悬挂的锦幡被撕扯得狂舞悲鸣。
宫殿深处,新王熊犹仍未安寝。豆灯映着素色绢帛后单薄的剪影,这位少年王手持一卷竹简,口中念念有词:“……率彼淮浦,省此徐土……四方既平,徐方来庭……”
这是为明日春祭大典颂念的祷辞,语出《诗经》。他声音稚嫩而用力,试图穿透殿外震耳欲聋的暴雨喧嚣,显出一种紧张的坚持。风雨扑打着殿门缝隙,烛火剧烈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向四周巨大的黑色壁画——那些上古神只、搏斗的龙虎图像在壁上扭曲不定,如同活了过来,目光森然地注视着殿中少年。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突兀地在内殿与外廷相连的长廊中响起,混杂着雨声,如擂战鼓,越来越近。“何人?”
值夜侍卫的喝问在风雨中显得虚浮无力。几声短促如鸟鸣的金属撞击声乍起即落,被惊雷完全吞没。殿门在“嘭”
的巨响中被猛然撞开!
风雨卷着寒气与浓烈的血腥味扑面扑入!一个浑身湿透的侍卫撞了进来,背心赫然插着半截断戟,踉跄几步,仆倒在地,鲜血在白玉石地面上迅速洇开。紧随其后闯入了几名铁塔般的身影。他们一律玄甲覆面,露出的眼睛在闪电的刹那映照下,闪烁狂热的凶光。当先一人身形最为庞大,手持一柄刃口宽阔、血迹未凝的巨钺——正是那日在负刍密议中,身覆饕餮黑甲之人。
“护驾!”
熊犹脸色惨白如纸,惊惧之下扔了竹简,厉声嘶喊,声音却被一道惊天炸雷狠狠碾碎。侍从宦者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抖如筛糠。持钺巨汉根本不给熊犹任何喘息之机,如猛虎般踏着侍卫的血渍一跃而至殿中。重钺带着凄厉的风啸,撕裂华美的锦绣帷幕,直劈而下!
熊犹仓促间只来得及向一旁闪避,沉重的钺刃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擦过他的左臂。“嗤啦!”
裂帛声响,华贵的祭服衣袖连同皮肉被撕裂。惨叫声刚冲出喉咙,另一个方向又一名刺客的青铜长剑悄无声息,却精准异常地刺穿了少年的后背!利刃从后心位置狠狠贯入,由胸前透出!滚烫的鲜血喷射而出,溅在案几上洁白的祷辞竹简之上,像一片片骤然绽放的诡异红花。熊犹身体猛地僵直,眼中光彩瞬间熄灭,口中喃喃,不知是咒诅还是呼唤已逝的父亲幽王,最终只是无声的张了张,旋即扑倒在冰冷的地面,腰间那枚温润玉璜碎裂开来,溅落在他温热的血泊之中。
“昏聩无能,私通秦贼!”
巨汉声音从狰狞面甲后冰冷传出,如同宣告天条的诅咒,“当以祖法诛之!凡助逆者,尽杀!勿留片甲存续!”
更多的玄甲身影从洞开的殿门和侧廊涌入,如同决堤的洪水。黑暗的宫室内骤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短促惨叫,金属撕破皮肉的钝响密集响起。玉器粉碎,铜灯倾覆,鲜血顺着玉阶肆意流淌,与殿外冲刷而入的雨水混为一片猩红滑腻之流。昔日庄重的礼器被倾泻撞倒,在玉石阶上发出沉重如丧钟的连绵哀鸣。楚王熊完留给这世间的血脉,在这个雷暴最狂烈的核心深处,瞬间消解为一片冰冷模糊的破碎之物。宫殿深处弥漫的浓稠血腥气味,似一只无形的巨手扼紧人心,将一切生息都压死在喉头。
次日清晨,雨势渐歇,东方勉强透出些灰白。负刍身着素麻单衣,站在宗庙前那块象征王权的玄色石碑下,衣角沾着点点泥泞。他仰头望着碑顶模糊的古楚鸟篆神徽,雨水顺着刚硬的鬓角和下颌滴落,神色肃然如槁木。他身后的广场上,昨夜堆积的尸体已被匆匆拖走,但白玉石地面被混着血的雨水浸透,依然呈现出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几件撕烂的侍卫甲胄、断折的兵器零星散落在角落。残留的浓重血腥气味和湿润泥土的气息混合一处,形成一种古怪难言的窒息感。
屈固老朽佝偻的身形出现在广场边。他显然已得知昨夜惨变,脚步虚浮踉跄,被两名面容同样苍白惊怖的从者搀扶着。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广场中央负刍那顶天立地的背影,又缓缓扫过地上那片未消的污血,嘴唇剧烈颤抖着,许久,才从牙缝里艰难挤出嘶哑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残存的全部气力:“弑……弑君!尔负刍……禽兽之心……其心当诛……芈姓之耻……”
老人胸膛起伏,发出破风箱般艰难的嗬嗬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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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悲戚,也全无狰狞之色,只有一种彻底铲除障碍后的平静,近乎疲惫的淡漠。“老柱国,”
他声音低沉,如同叹息,却一字字清晰地穿透清晨微凉的空气,“何言弑君?昨夜有秦贼刺客入宫,新王罹难,侍卫血战殉主。如此而已。”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狼藉,“这便是铁证。”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两块冰冷的黑铁,直刺屈固那双盛满愤怒与死灰的眼睛。“楚国,不能再有下一个韩安了。”
目光里毫无波澜,“芈姓列祖列宗血火拼杀换来的三千里山河,岂可轻言拱手?当聚国中锐卒,砺我吴戈,强我犀甲!东联齐岱,北结燕代,与秦虏决生死于淮泗之滨!”
他顿了顿,声音猛地拔高,如利剑出鞘,响彻在空旷血腥的广场上:“这才是我负刍该做的事!”
屈固身体猛一晃,搀扶他的两个从者几乎脱手。老人死死盯着负刍那张平静如古井深渊的年轻面孔,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一口鲜血骤然喷涌而出,星星点点,染红了胸前雪白的深衣。他高大的身躯如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软软地向后倒去。从者惊叫,试图搀扶,他却双眼圆瞪,直直望向灰白混沌的天空,再无声息。最后一丝为君担忧的热血也彻底冷透,永远封存在了他怒目注视中。
负刍不再看地上倒毙的老臣一眼,迈步向前,足履踏上那片被血和雨浸泡得绵软的地面,毫无凝滞,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宗庙正殿丹墀之下。阶前守卫的众多甲士,面孔在血染晨曦中显得模糊不清,他们的目光聚焦在负刍身上。他停步,抬首凝望那高大威严、俯视苍生的殿宇。王宫层层叠叠的殿顶,在晨光稀薄中镀着一层冰冷的铅灰色泽,如同铁铸的群山。这沉重的宫室仿佛终于吸饱了亡者血,在今日异样沉默。
忽然,“哗啦——”
,整齐而沉重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寂静,守卫宗庙阶前的甲士们,几乎是同一瞬间,动作划一如同一人所使。他们面朝那个站在血泊边缘的身影,猛地单膝跪下!青铜甲叶叩击石板的声响如一阵沉闷的滚雷,碾过空旷的广场。无数长戈的锋刃同时向下倾斜,指向沾满血污的玉阶,汇成一片肃杀寒光。
负刍的身影微微顿住,终于踏上那片被鲜血反复浸染的王阶。一步,一步。足底的湿润印痕在光滑白石上清晰分明。背后广场中央那片深褐色的庞大血迹,如同深不见底的泥潭沼泽,而他正从血泥中跋涉上来。
他终于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独自站在宗庙那深阔空旷的殿门口。殿内阴影浓重幽深,唯有巨大的先祖牌位在香烛微弱的光线下沉默矗立着。门框内,一方巨大的青铜鉴矗立其旁,平滑冰冷的镜面上映出的那张脸,线条刚硬如斧凿,眼中光芒却如北地冬日夜穹中唯一闪亮的狼星,凛冽而坚硬。他的眼神在铜鉴中定格一刻。那里面的影像忽然与千里之外那个挥戈西指、驱使着万千铁血大军的秦王嬴政的模糊身影竟有几分重叠相似。
殿堂尽头幽王熊悍巨大的主位之上,空空如也。
负刍的视线越过空荡的主座,投向更高远的殿外——那是楚国的疆域,那片浸透远古血液又被雨水反复冲刷的土地尽头,天幕正渗出最初一道血线般的薄薄红晕,即将成为今日唯一的日光,沉默而缓慢地浸染着寿春宫阙肃穆的黑色屋脊。
……
大泽蒸腾的暑气已随秋意悄然收敛,可咸阳宫阙的深处,铜兽香炉吞吐出的沉香气息依旧浓烈得几乎凝固。这香气像一道看不见的帷幕,沉沉压在每一个俯身躬立于殿阶之下的朝臣肩头。空气无声紧绷,唯有军报官嘶哑的嗓音,似重锤一次次砸穿这寂静的浮华。
“……我军势如破竹,自鄢邑以东,陈城、平舆、鄢陵……楚国北境重镇皆为我所克!”
军报官高举简牍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份亢奋如同燎原野火,点燃殿内每一双低垂的眼,“俘获楚军将士无算,溃兵残甲堵塞淮水河道!”
年轻的声音陡地炸响,带着初生牛犊的锋利棱角:“二十万!大王,二十万精兵足矣!”
李信出列一步,昂然立于庭中,年轻的脊背挺得如一张拉满的强弓,青铜甲片在殿宇深处幽暗的光线下跃动着灼人的青光。他目光灼灼,直刺御座,“末将愿立军令状!楚人仓促应战,惊弓之鸟,不堪一击!末将必为大王夺来楚王负刍之首!”
一个苍老沉浑、如磨砂般的声音在大殿角落响起,似老兽的低吟:“楚国地广兵多,非二十万可图……”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李信耳中。
李信不待话音落下,猛地侧身,年轻的面庞因激动和一丝被质疑的不忿而涨红:“老将军何故长他人志气!我观楚国,主暗臣庸,兵无斗志!只需雷霆一击,必能摧枯拉朽!二十万锐士,足矣!”
龙纹高台上,嬴政端坐的姿态纹丝未动。王冕垂下的十二旒玉珠遮住了他大半容颜,唯见下颌线条骤然绷紧,似青铜刻刀下硬朗的一笔。置于御案上的右手缓缓抬起,覆上腰间佩剑的玉具剑鞘,冰冷的触感仿佛能冻结周围的空气。他的手指在细腻温润的玉质上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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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御座之上的身影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句平直、冷硬如玄铁铸就的命令:“李信、蒙武,寡人予尔二十万锐士,择日东出。”
李信的拳头猛然攥紧,青铜护腕下的指节瞬间变得惨白。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将那几乎按捺不住的激昂强行压下喉头,深深拜下:“臣!领命!”
风从骊山方向劲掠而下,卷起渭水之滨旷野上浩荡升腾的黄土烟尘。二十万秦军锐士身披玄甲,执戟持弩,如一条巨大的玄铁长龙缓缓转向东方。无数旗帜迎着深秋劲风猎猎翻卷,如连绵燃烧的黑色火焰,吞噬着天际。
李信一身崭新的青铜鱼鳞细甲,鲜红的战袍披风在风中狂舞。他策马立于高坡之上,俯瞰下方这令山河变色的力量洪流,眼中燃烧着炽烈的战意。“蒙将军!”
他声音洪亮,年轻的面庞因激动而泛着红光,转身对身边沉稳厚重、面色如铁的蒙武道,“你我兵分两路,并行南下,直捣寿春!要让那些躲在淮水后面的楚人,听到我大秦铁骑的声音就肝胆俱裂!”
蒙武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凝视着东边迷蒙天际之下那片不可见的广阔楚地:“我军主力动向,必瞒不过楚国探马。其若据守险要,恐多耗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