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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残楚搏虎(第2页)

中军大帐内陈设极简。粗木架上捆满卷宗,巨大皮革地图铺展矮案,山川城塞脉络分明。

老将项偃立于图前,身如古松磐石。虽须发尽白如雪,根根却透着刚劲之气。面上皱纹纵横交错,如沟壑深深凿刻,眼神却依旧锐利如苍鹰,扫视着舆图上被朱砂圈出之地——叶邑之西鹿鸣岗附近那几个触目的秦军黑点,以及更北舞阳方向标示魏军动向的墨迹。那锐利之下,是翻腾的忧虑与压抑的怒火。他一身乌沉沉的皮甲饱经风霜,边缘磨损处露出下层的藤革与厚麻。护臂青铜片黯淡,唯边角摩擦处偶然泄出一点冷光。

其子项燕,侍立于侧后。壮年之躯挺拔如矛,轮廓与父酷肖,然眉宇间沉毅更深,紧抿的嘴唇透着凝重。他目光亦紧锁图上山川形势:“父帅!王贲兵锋极锐,日夜不休,填堑攻城之法极狠!叶邑屈定将军急报,城西北两道护城壕已见底!叶邑若陷,方城门户顿失,秦军便可长驱直入,将方城隔绝于外!”

“此我大楚北门锁钥之地!”

项偃沉声道,声音如磐石相撞,苍老却蕴含千钧之力。他手指重重点在叶邑之上,“传我将令:即刻遣飞骑北上,至新野大营,命景驹抽新野一部轻兵锐卒四千,由景阳统带,星夜潜行驰援叶邑!昼伏夜出,务必于三日内抵城下!另,”

他掌压方城,“昭黍!”

他目光灼灼刺向项燕,“令昭黍移兵方城东北三十里处之鹰翅峪!依此谷而阵!此谷狭窄,堪堪容战车交错!魏将田冲向以车兵逞强,此处足扼其冲势!绝不可使其车骑冲出山地,与王贲合力横扫方城南原!”

项燕重重抱拳:“孩儿领命!即刻调遣!”

他眼中忧色难掩,“新野景驹素以悍勇闻,然四千兵力,于王贲虎狼之军前……恐杯水车薪!”

项偃白须微颤,眼中火焰陡然一炽,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金铁交击,蕴藏雷霆:“顾不上了!叶邑存,则我尚有转圜之地,在方城以南与其周旋!叶邑亡,方城便是孤城,王贲、田冲东西夹击,纵有十万兵,亦将如笼中困兽!我何尝不知景阳四千人投此火场,九死一生!”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若非郢都诸公……坐拥精兵数万不发一卒!坐视敌兵叩我门户!此战非为熊悍小儿!非为他李园!为得是楚地千万生民!为得是三百年荆楚祖宗之血食!”

狂怒的火焰在苍老的胸中燃烧,项偃身躯微微颤抖,手用力按在冰凉的地图上,指节苍白如骨。

帐帘猛地被掀开!

一名浑身浴血的军侯踉跄跌入,扑倒在地。浓烈的血腥气与汗泥气味瞬间弥漫整个大帐。他兜鍪残破,额头上一道深深的豁口血肉模糊,暗红鲜血不断渗出,流过他满是尘土和干涸血块的脸颊。甲叶上糊满了泥污,间杂着暗褐色的人体组织和碎木。他挣扎着抬头,急促喘息,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风箱:“老……老将军!……末将……屈定将军帐下斥候!叶邑……叶邑北壁垒!午后……已被王贲掘穿三处!”

他每说一句,胸前的伤口都随着喘吸而起伏,渗出的血液将身下微尘染黑一片,“屈将军亲执矛戟,率我辈兄弟据守缺口!王贲……王贲狡诈!他驱……驱死囚前阵填壑!其精兵锐士,尽匿其后!待我城头弓矢火油将尽……其锐卒……其锐卒由悍将辛腾督率,身覆重甲,硬弩攒射难伤!已……已如虎狼般……涌入城中!我兄弟死伤枕籍……末将冒死冲出……求……求援啊!”

他嘶声悲吼,额头青筋暴起,挣扎着想爬起,却再无力支撑,头重重垂落于地,气息急促微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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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死寂。

项偃身体剧震,后退一步,扶住了沉重的案角才稳住身形。那张布满刀刻般皱纹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他死死盯住舆图上代表叶邑的标记,眼中苍鹰般锐利的火焰骤然凝固,随即黯淡如死灰。

项燕一步抢至倒地军侯身边,俯身迅速探其颈脉与气息,再抬眼看向父亲时,眼神已化为一片深寒的铁石之色:“尚有微弱气息!速召军医!”

项偃没有回应儿子的话,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舆图上叶邑那个点上。帐外的阳光透过帘隙,斜斜地射在他如同岩石般冷硬而苍老的脸上,照亮了每一道刻满绝望与死志的深痕。营垒间兵戈交击的声响遥遥传来,沉重而无情。

“竖子……误国……”

一声沉痛如低雷的闷吼,压抑着山崩地裂的狂澜,自那胸膛深处碾过。他布满硬茧与旧伤疤的大手,缓缓握紧,直至指甲深陷入掌心,渗出血痕。

……

楚国寿春城的空气沉甸甸的,仿佛吸饱了无形灰烬。秦国攻灭韩国的消息如同凛冽北风,掠过淮水荆地;邯郸的烟火气息尚在飘荡,已嗅出锋利的铁腥气隐隐指向南方辽阔水域。楚人胸膛如堵,沉重吐纳亦无法排遣那种跗骨寒意。都城宫阙内,刚服兄丧的新王熊犹身着玄色祭服,立于高台之下,仰头凝视着象征王权的雄阔殿宇。少年脸上残留着一丝未尽的哀戚,指尖反复捻弄腰间玉璜光洁温润的边缘,指关节泛白。他身形尚显单薄,宽大的玄端礼袍包裹着未成形的骨架,立于这座熊悍——刚葬入江畔离宫不久便获“幽王”

谥号的主人曾治理国政的殿庭前,渺小得像一株随时会被疾风折断的幼竹。

他身后,屈氏封君屈固垂手肃立,苍老面孔刻满忧虑,语气凝重:“大王,秦主嬴政之威,非比往昔。韩安迁入咸阳,已成囚徒,韩地尽收秦囊。观其兵锋所向,实欲囊括四海。我楚国,只怕是其下一个……”

“上柱国!”

一声低沉有力的断喝自身后传来,打断屈固。公子负刍大步走来,赭红深衣衣摆卷起一股风,腰间青铜剑鞘撞击玉饰,叮然有声。他身量较其弟熊犹高大近一个头,古铜色脸上线条刚硬如斧凿,目光沉沉逼视屈固,透出不加掩饰的阴鸷与不耐。“韩安无能,空守新郑坚城粮草,却不善用猛士,束手待毙。此等庸人,岂能与我大楚相提并论?嬴政区区,终是西陲戎狄之邦,何曾见过大江浩荡、云梦泽之浩瀚无边?想他北兵劳顿,舟车不熟我南方水土,便是倾力而来,又岂能真撼我千里楚地根基丝毫?”

负刍声音洪亮,撞击殿堂厚重的廊柱,嗡嗡回响。但周遭垂手侍立的宦者、近卫,无人敢随之附和,皆如木石般屏息凝立。

熊犹转身,目光在长兄脸上掠过,带着一丝本能的畏缩。他声音细弱,像初春刚破土的虫吟:“王兄之意是……”

“外当整军经武,强固壁垒,”

负刍打断他,语调斩钉截铁,一步便迫近熊犹身前,青铜剑柄几乎触碰到熊犹微颤的手指,“内当……”

他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目光如锥,似乎要将熊犹穿透,“廓清寰宇!”

四字出口,空气骤然凝固。

熊犹白皙的脸颊掠过一丝青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风扬起垂挂的玄色帷幕,将负刍庞大阴影笼罩在少年王的身上,如同一头将要吞噬幼兽的凶兽。

负刍的府邸深埋寿春西北,高墙如铁瓮森严,隔绝了外界的风与光。青铜兽面铺首在烛火下闪着幽微寒光,映得堂上众人面孔阴晴不定。几个执戟佩剑的武士散立壁下,甲叶偶尔碰撞,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像黑夜中潜伏野兽的切齿。火光摇曳,照亮主座上负刍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间蹙起一道深刻的竖纹。

“熊犹身边,”

他声音干涩,如同摩擦铁器,“全是屈固、景氏这些绵软腐木,盘踞高枝。他们日日所念,便是纳降称臣,以存楚宗庙祭祀不绝。荒唐!”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漆案上,几片肉干震落在地,引来黑暗中警惕的目光。“秦人剑下何曾有过降者的尊严?韩安如今在咸阳,不过是一条摇尾乞食的狗!这便是他们给熊犹指明的路?我芈姓先祖披荆斩棘所开江汉沃土,岂容如此亵渎!”

下首一位身材魁梧如铁塔的黑甲武士缓缓抬首,面部罩在狰狞铜饕餮面甲的阴影里,只露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彼等盘踞宫禁,朝夕随护新王左右,出入皆有甲士环伺,如同铜墙铁壁。”

声音从冰冷的金属后面传出,带着金石撞击般的冷酷,“屈固家臣私卒之精悍,不逊国府兵车。景氏一族在寿春封地根深蒂固,私铸兵刃堆积如山。欲摧此壁垒……”

另一个身披素绢深衣的文士抚了抚胸前垂下的长须,眼中精光一闪:“壁垒之坚,在于核心未除。只消核心溃散,纵铁壁亦成齑粉。”

他声音柔和如丝,话语却锋利如剑刃剖开空气,“先王幽王……那位贤君,去得却又是何其匆忙!”

他尾音拖长,意味深长地掠过座上负刍紧锁的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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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刍浓密的眉毛猛地跳动了一下,盯着那缕摇曳烛火,半晌,牙缝里挤出森然决断:“天意已移!芈姓宗族存亡续绝之责,如今只得由我一肩担起。那位置,本该就是我的!难道还要眼睁睁看它随同熊犹的怯懦,一同拱手送入虎狼之口么?”

他抬手,从腰间玉带镶嵌的一排象牙饰片下,捻出一枚幽暗光滑、温润异常的墨玉符令,其上盘踞着一条扭曲的玄鸟暗纹,猛地摔在漆案中央,发出沉闷一响。“就在新王于宗庙告慰祖宗,宣告春祭开启之前,动手!”

玉符在火光中幽暗流转,像一只悄然睁开的毒蛇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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