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地……太子……”
熊槐的眼神空洞地扫过殿角厚重的帷幕,目光的焦点仿佛落在某个遥不可及的虚空,声音飘忽而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凄惶,“寡人……别无他法……”
他抬起沉重的头颅,望向御阶下侍立两侧、屏气凝神的重臣们,“诸卿……以为靳尚大夫之言……如何?”
阶下的身影,无论老少,都深深地垂着头。浓重的恐惧,如同章华台外化不开的黑夜,紧紧攫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轻微的叹息与挪动脚步的悉索声在角落里响起,一个苍老但依旧沉稳的声音忽地刺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大王!万万不可!”
声音不高,却像硬石撞上铜钟,带着一种压过所有叹息的沉凝。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向御阶右侧。年逾古稀的令尹昭雎须发皆白如银霜,腰背却仍旧挺得如江陵劲竹般笔直,那双深陷的眼睛灼亮惊人,穿透殿中黯淡的光线,直直射向楚王。
靳尚眉头立时拧紧,脸上迅速堆起不悦:“令尹!大军新败,将士喋血,社稷危如累卵!除却结盟强齐以求喘息,难道还有他法?岂能再因循误国?”
他语速急促,甚至带上了一丝尖利。
昭雎的嘴角纹丝未动,脸上的褶皱纹路如同刀削石刻,目光却连片刻都未曾分给靳尚,只牢牢锁定在御榻上那个失魂落魄的君王身上。他向前一步,宽大袍袖无声垂落。在众目睽睽之下,令尹伸出手,探向御案。那只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没有去取那染血的军报,而是一把抓起刚才靳尚为写割地求和文书呈递而备下的空竹简。未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他那握过无数兵戈印玺的手,握住竹简两端,猛地一折!“啪!”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裂响骤然在沉寂如死的殿中炸开。断裂的竹简在巨大的力道下,竹刺瞬间翻翘、飞迸!其中几片擦过昭雎枯槁的手背,立时划破皮肉,沁出殷红的血珠。那血珠迅速沿着苍老龟裂的皮肤滑下,悄然渗进他玄色深衣的衣袖纹理,消弭无踪。
这突兀的举动惊得靳尚向后踉跄半步,脸色霎时变得惨白。阶下几个胆子略小的臣子也低低惊呼出声。熊槐似乎被这一声脆响从绝望的泥沼里猛地拽了回来,空洞的眼瞳转向昭雎,掠过一丝震颤的惊疑。
昭雎苍老的手此刻静静摊开在身前,任凭那新涌出的血珠无声地滴落在漆黑冰冷的金砖地上。声音低沉得像大泽深处压过来的风雷,每一字都带着金属撞击的回音,重重砸进每个人的耳鼓:
“大王,齐非忠直君子,乃逐利饿狼!今楚有难,彼索六城而收太子质,无非趁火打劫!若我满足其贪欲,他日秦国再临城下,齐国见秦益强,只会袖手旁观!所谓结盟,顷刻即成粪土!非但不救楚,更徒损土地、辱国体!”
他微微一顿,那双仿佛燃着火炭的眼睛逼视着熊槐因过度惊惧而收缩的瞳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为今之计,唯有一策!——即刻遣心腹能臣,携太子质齐!此为表;同时暗遣密使入咸阳媾和!此为里!齐人贪婪,更畏强秦!一旦齐国得知楚秦有媾和之密,必如坐针毡!他们岂敢在这关头向楚国索城?唯恐楚秦真正联手,转首便吞了他临淄!这是将齐国,变为楚之盾牌!令齐国战战兢兢,为我楚国暂守北方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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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再次如墨汁般洇透了殿堂。铜灯盘里的灯芯“啪”
地轻微爆响了一下。昭雎摊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那份沉冷如渊海、掷地若千斤的气势,仿佛在殿中激荡起无形的涟漪。老令尹那布满风霜的脸庞,此刻像一张绷紧的弓,每一个深邃的纹路里都凝聚着刻骨的愤怒与不灭的斗志。
“荒谬!”
靳尚终于从短暂的震骇中挣脱出来,尖声驳斥,细长的眉毛气得剧烈上挑,“简直异想天开!此计如同刀锋跳舞!入齐使尚在路中,秦国便已知我使节动向,咸阳震怒,即刻发兵,又当如何?那时不仅齐人坐视,我楚国更成刀下鱼肉!退一万步言,那秦相魏冉何等狡黠,秦廷众议纷纷争伐之际,他又怎会轻易应允媾和?这全是赌!是在拿国家宗庙社稷去赌!”
“坐以待毙则亡!求险一搏尚存生机!”
昭雎的声音像敲响了古老的战鼓,带着沉闷而浩大的力量席卷整个殿堂,将靳尚的尖声淹没,“靳大夫只知割地送质暂求苟安,却不知此为鸩酒,饮时解渴,饮尽即毙!昭雎所谋,虽险,然其中自有枢机!若成,齐国为我之盾,必不敢索地;秦国暂息兵锋,新城或许犹可保!不成,也不过亡得更快罢了!然大楚国祚四百余年,岂能向虎狼屈膝以求活?宁以血荐轩辕,毋卑躬而苟全!”
他的声音回荡在精雕细琢的彩绘梁柱间,久久不散。熊槐那张被绝望和恐惧碾碎的面孔,在昭雎铿锵话语的撼动下,渐渐抽紧。他那双失神的眼睛,如同幽深的寒潭,剧烈地波动着,最终凝聚起一丝微弱却狂热的异芒。他嘴唇翕动,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掌,重重击在案上那堆着断裂竹简和带血帛书的地方!
“准令尹昭雎……所奏!”
熊槐的声音沙哑撕裂,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每一个字都从胸腔挤压出来,“即刻……即刻!备太子车驾!着上柱国景翠、王族司马昭应,率精锐郎卫,立时护送太子启程,入齐为质!此诏以寡人王印加盖火漆印,以示国信!另着令尹府,精选口才敏捷、气度非凡者,须得可靠……就景鲤!对!王族景鲤!再选一干吏精熟秦事之人……苏厉!就他了!着景鲤、苏厉携寡人亲笔书简,备齐厚礼……弓弩、箭矢……对!挑最好的!数目,要足!要快!要快如流星!务必在三日……不!两日内备妥,星夜兼程,直入咸阳!不得有误!今日殿中之议,但有半字泄露,斩立决!诛三族!”
他近乎癫狂地咆哮着,额上青筋暴起,枯槁的手指如同鹰爪,死死抠进覆在案上的血帛之中,那团赤黑的血污似乎正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直钻入他的骨髓。
几乎在同一刻,咸阳。秦宫巍峨,灯火辉煌却难驱散深宫中缭绕的兵戈气韵。相国魏冉轻捻着颌下墨黑短须,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细长眼睛里,却无半分得胜的浮躁,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静。几案上摊开的军报墨迹新干:“新城斩首二万,楚将景缺授首,楚军主力溃散。”
简短的捷报,蕴着铁与血的分量。
“穰侯,”
立于下首的谋士范雎腰背挺直如松,声音清朗却又深藏着洞察秋毫的机锋,“楚军新败,斩获虽丰,然楚地广袤,郢都犹稳,纵深千里,非一朝一夕可图。我军孤悬新城,粮秣转运艰难。眼下若乘胜直捣郢都,非但路途遥远,郢都亦城高池深,徒增士卒亡损,恐非上策。当务之急,当一面稳固新城壁垒,一面待楚国反应。熊槐懦弱寡断,值此绝境,唯求苟安。其若遣使携厚礼来媾和,此乃天赐良机。允其和,则楚国元气愈伤,俯首听命,胜却夺城破军;拒其和,则逼其狗急跳墙,反噬我军。臣料楚使……必至。”
魏冉的目光从军报上缓缓抬起,落在范雎脸上,那目光锐利得似乎能看穿皮肉直抵骨髓。嘴角慢慢勾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弧度。“应侯所言,字字皆金,”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主宰棋局般的自信,“本侯也已令斥候加布罗网……专候楚使何时叩关。”
他的指节在光滑的犀皮案面轻轻叩击一下,发出沉闷笃实的一响,如同落下了一枚决定棋路的棋子。
时间在无声的压力中缓缓流逝。第三日。秦宫西侧专供列国使臣暂歇的国使驿馆大门,响起沉郁有力的撞击声。这声音打破了咸阳驿馆连日来的寂静肃杀。沉重的红漆大门“吱呀”
一声向两边洞开。
景鲤——楚王族血脉所系的精英子弟,身着玄黑楚式深衣,绣着赤红卷云,面容坚毅如同江畔风化的黑石。他稳稳立于门槛之内,身后只跟着寥寥几名家臣装束的随从。他双手端着一个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漆木方盘,盘中并无珠玉珍宝,只有一卷用墨玉镇尺压着的帛书,帛面素白,在驿馆幽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庄重肃穆。
“楚王特使、楚王族景鲤,奉敝国大君之命,谨持亲笔国书,”
景鲤的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庭院中稳稳传开,不卑不亢,“并献区区薄礼聊表诚意,特此恭候,呈递大秦相邦——穰侯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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