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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怀王折戟(第4页)

当夜,黑色的大纛插上了新城残破的城楼。嬴稷的诏命得到了铁与血的最终执行。这片楚国北疆的重要国土,宣告沦陷。熊熊燃烧的宫室民居发出的冲天火光,将低垂的夜幕映染得一片血红。滚滚的浓烟升腾弥漫,如同悬挂在楚国疆土上方的巨大黑色丧幡。

楚国南境千里膏腴之地,繁华散尽,只余断壁残垣。败兵如同决堤的洪流,夹杂着绝望和恐惧,从北边垂沙、新城方向溃涌而下。然而,楚国深重的粮仓,早已为不义之战掏空。朝廷征粮之吏,凶悍如虎狼。没有军粮发下,有的只是冰冷甚至鞭打的归家令。伤残之躯,无粮裹腹,更无余力为家族带回养命之资。

乡野之间的宁静被彻底撕碎。那些身经血战而幸存、归乡时却发现家园破碎、亲人饿毙的楚卒,心中积累的恐惧、疲惫、愤怒与深不见底的绝望,终如火山般彻底爆发!“与其饿死沟壑,不如奋起一搏!”

这样的念头如同野火,在无数被逼至绝境的心头疯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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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又一支以断矛木棍为帜、衣衫褴褛却双眼燃烧着野兽般凶光的队伍在楚国南方腹地骤然涌现!如同春日雨后腐败朽木上爆出的无数致命毒蕈。他们的首领,正是曾被强征入伍、经历过垂沙血腥噩梦的楚卒——庄蹻。他手中那杆残破的戈早已在溃逃途中折损,此刻仅以一杆削尖了的木杆挑着一块破烂的麻布,上面用血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字:“盗”

“楚王弃我等于陌路!视我等性命如草芥!”

庄蹻站在一块高耸的巨石上,声音如同破锣嘶鸣,却穿透了脚下数千衣衫褴褛如丐、眼神却绝望疯狂的人群!“苛税重赋如虎!官府盘剥如狼!兄弟们!与其跪地饿毙,不如提刀杀官!开仓放粮!争一条活路出来!杀啊——!”

饥民如蚁,瞬间化为沸腾的人潮!数千流民如同一股夹杂着血泪与泥浆的庞大泥石流,卷向附近的县城!面对这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只求一口饭食以延续生命的绝望洪流,城门如同薄纸般脆弱。守城的老弱县兵仅仅射出稀稀拉拉几支箭矢,便被狂潮吞没。锈蚀的府库铜门在无数简陋农具疯狂的劈砍重击之下哀鸣着扭曲、洞开!白花花如珍珠的大米、黄澄澄如黄金的小麦、堆积如山的赤豆黍子……如同金色的瀑布汹涌地流泻到泥泞肮脏的街面上!

“粮食!是粮食啊!”

“抢啊!吃!”

“饱了再去杀下一个狗官!”

疯狂的人群扑了上去,将珍贵的谷物塞进口中、装进破袋、甚至直接倾倒在身上!官吏衙役被从衙门里拖出,在撕心裂肺的嚎叫中被愤怒的人群活活打死。富户豪强的高墙大院如同鸡蛋般被碾碎,仓廪被劫掠一空。秩序完全崩塌!庄蹻带领着这支吞噬一切的“暴民”

队伍,席卷楚国南方数个大县!所过之处,寸草不留!最终,他们如同一群噬人的凶兽,向着南方更遥远、更苍茫、更无法无天的烟瘻之地奔突而去!横渡浩渺无际的云梦泽!隐入百越杂居、千岭万壑隔绝的深山老林之中!从此裂土称王,与楚国为世仇——大楚的版图上,就此留下了一道深及骨髓、永远渗着脓血的巨大裂口,直至灭亡!

郢都,这昔日的南天巨擘,此刻已病入膏肓。城头上值守的士兵,甲胄缝隙爬满暗绿的锈迹,矛戟的木杆因潮湿雨水的长期侵蚀而弯曲变形。城墙多处坍塌也仅是胡乱用泥石木料草草填补。宫墙斑驳,不复昔年的光鲜。

令尹昭睢,这位曾经力谏熊槐莫信齐约的老臣,如今如同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枯树,默默跟在楚王身后,在这座象征权力也已成巨大囚笼的城墙上机械地巡行。每一次踏上城头,耳中充斥的,不仅是寒风的呜咽,更是城下聚集得越来越多的、衣衫褴褛如飘魂野鬼般的流民,在寒冷饥饿的深夜里发出的,那此起彼伏、永无止境的绝望哭泣。那声音如同亿万只嗜血的蚊虫,在黑暗中啃噬着这庞大而虚弱的国家的根基。

熊槐的脚步在一段女墙前倏然停顿。他下意识伸出变得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粗糙的垛口。目光茫然而痛苦地投向西北方向——仿佛垂沙之战那日弥漫在空气中的浓烈血腥味再次钻进他的鼻腔,让胃部阵阵痉挛;秦人攻陷新城时那震耳欲聋的“陷城”

狂呼仿佛就在耳边炸响;庄蹻暴徒席卷南境的破坏呼啸如同荒野狂风卷过早已荒芜的阡陌;更如同无数沉重的铅锤,不停地砸落在他疲惫不堪的灵魂和佝偻的脊椎之上。身上的玄黑王袍,此刻仿佛拥有了千钧之重,拖拽着他,几乎要将这具仅剩空壳的身躯狠狠压垮于脚下碎裂、寒凉刺骨的城砖缝隙里。

一缕寒风卷过破碎的垛口,带来一缕若不可闻的呓语,如同风中最后一点残烛的微光:

“天…亡我…大楚乎…?”

声音轻飘而绝望,未及散尽,便已被城外汹涌翻腾的亡国之音彻底淹没。

楚宫最深处,那间原本存放典籍的偏殿。幽冷如同冥府地窟。几盏摇曳欲灭的铜灯,是这片深重黑暗里唯一的光源,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一个形销骨立、白发苍乱的身影。他身上的衣袍空荡荡地挂着,是屈原。昔日风华已逝,只剩下无尽的悲怆与执拗。他伏在一张斑驳陈旧的漆案上,散落的竹简堆叠如小山。一双手枯瘦青筋虬结,此刻正紧握着一柄磨得发亮的铜质刻刀,在几片平铺的素白丝帛上,以锥心泣血之力奋力刻写着!每一笔落下,都仿佛耗竭他一丝生命本源。字迹扭曲,力透丝帛: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刻刀在“悔”

字最后一捺上猛地顿住,剧烈颤抖。

当啷!

铜刻刀仿佛瞬间抽空了所有气力,从他冰冷僵硬的手中滑落,跌落尘埃,发出一声清脆而空洞的呜咽,在死寂的殿堂里异常刺耳地回荡。

咣当!

几乎同时,那盏支撑了许久、如老妪般垂死的孤灯,在猛烈的震颤中失去了最后的平衡,轰然倾覆!炽热的灯油泼洒而出,幽蓝跳跃的火苗如同垂死挣扎的野兽残肢,贪婪地、迅速而无声地攀上悬挂于墙面、早已陈旧积满灰尘的紫红色锦缎帷幕!火势猛然拔高、扩大!在斑驳剥落的宫廷墙壁上,投下一个巨大无比、随着火焰扭曲跳跃、张牙舞爪、又急剧摇摆黯淡下去的诡异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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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跃的,如同风中残烛般最后的光芒,投射在他刚刚写下的那个用尽全力刻出的“楚”

字上。那字迹在火光的妖异舞动中,剧烈地抽搐、变形、拉长……最终,如同承受不住那过于沉重的黑暗与绝望的命运,整片丝帛被那燃烧蔓延的灯油迅速浸染、渗透、吞没!

一滴浓稠的、饱含着一个王朝最后绝望哀鸣的墨泪,终究无声无息地洇开,在火焰的贪婪舔舐下,化为大片大片、不可分割的、象征着永恒寂灭的、不祥的纯然的焦黑污痕。

……

墨汁般浓稠的夜色沉甸甸地压在郢都上空,唯有章华台重重宫阙深处,一豆摇曳的灯火挣扎着,在幽深的回廊里投下鬼魅般的幢幢暗影。灯火来自楚王熊槐的内殿,熏炉里名贵的兰芷香,此刻全被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死死压住。那气味新鲜、狞厉,正源自在御案前深深拜伏的信使身上。

那使者几乎是一团不成人形的破布,褴褛战袍凝结着大片暗红的血块,干硬的泥污遮盖了衣物的本色,连脸上沟壑间都被暗色染透。他微微颤抖的手捧起一卷裂帛,那布上凝结的深褐血色与墨迹相互浸染,模糊一片,唯有最后的刻字带着触目惊心的深红:“新城……陷……景缺将军……战殁……斩首二万余……”

“斩首二万余……景缺……”

沙哑的喃喃声在死寂的殿中响起,楚王熊槐呆滞地坐在髹漆屏风前的宽大锦榻上。锦榻上的赤红纹饰映着他惨白的脸,烛火不安跃动,将他因惊怖而扭曲的面孔映在光洁如镜的漆面地板上。他宽大的王袍似灌满了凉风,整个人筛糠般地抖着。案上的墨迹淋漓的绢帛,被一只失去血色的手捏着,那手的骨节嶙峋而苍白,颤抖得连带着整张绢帛都簌簌作响。“寡人的上将……寡人的两万甲士……”

他喉头艰难地滚动,挤出破碎的呜咽,浑浊的眼泪爬过他松弛的、过早显现沟壑的脸颊,“新城……是郢都的门户啊!”

死寂重新主宰了殿堂,每一个铜兽吞纳烛火的阴影都显得狰狞。侍立在侧的上官大夫靳尚微微躬腰,尖细的嗓音小心翼翼地刺破沉寂:“大王息怒,保重王体……当务之急,是善后。秦人凶焰滔天,兵锋直逼郢都郊野……割地,送太子为质,与强齐结盟……唯有如此,方可,方可暂缓燃眉之急,保住宗庙基业……”

他每说一字都如履薄冰,目光却机警地在熊槐脸上逡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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