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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熊槐慢慢转过身来,似乎下定了决心,目光沉沉地盯住甘茂:“也罢!”
他声音似有些飘忽虚浮,“便依你之言,送魏太子归返!还望秦王切莫负寡人此诚心!”
两日后。楚魏交界的荒原上,寒风卷起枯草如千万低语。一支楚军卫队护送的车驾缓缓行驶在坎坷驿道之上,车轮在干裂大地上碾轧出深深的辙痕,闷雷一样滚动着。车队正中,一辆玄顶铜纹装饰的轺车帘帷垂掩,依稀可见其中一人静坐身形。
车队即将抵达一个名为“棘蒲”
的分岔路口,向西便是魏军方向。卫队长勒马扬手示意队伍停驻。风更大了一些,掀动着车帘一角。车厢内,魏太子遫身着素色深衣,面容因久在楚营略显苍白憔悴,眼神却明亮似清泉,并未见多少羁旅愁容。他起身轻轻撩开车帷钻出,动作沉稳从容地立定车辕旁,对着前方楚国卫队长遥遥一揖,声音不大却清朗:“至此歧路,将军请回。归国拜父之心急切,不胜叨扰,遫在此拜谢将军一路护送之劳。”
楚将脸色铁青如生铁铸就,握着缰绳的指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双目死死盯住不远处那片苍茫原野。然而终归王命难违,猛地啐一口唾沫星子溅在风沙里,手臂粗暴一挥:“撤!”
调转马头,带领一众楚卒铁甲与赤色旗帜怒潮般卷返而去,将一溜滚滚黄尘留在空旷的天地之间。
太子遫目送楚军彻底消失在昏黄天际尽头,紧绷的肩膀才真正松懈垂下。他没有立时前行,只默然立在冰冷车辕上,遥望东方依稀巍峨连绵的太行山脉轮廓,不知沉思着什么。车旁两名魏人随从亦静默不语,唯闻风声在耳畔呼啸着盘旋。
数日后的魏军主营中,当一身素袍的太子遫迈步入内,朝案后端坐的魏王及守城主将庄重跪拜下去时,那略显枯瘦却挺直的身影仿佛让所有笼罩帐中的沉重阴霾刹那撕开一道裂口!魏王自王座猛然起身,几步抢到近前,双手紧紧扶住爱子双肩,枯干眼眶中浑浊的泪再也抑制不住滚落下来:“儿啊!真是吾儿!无恙!安然无恙!”
声音哽咽几乎难以成句:“上天垂怜……”
营帐一侧角落,一个身形如瘦竹般挺立的老者无声从阴影处踏出半步——赫然是樗里疾!他微微眯起锐利鹰眼,不动声色审视着这感人肺腑的父子重逢。待到魏王激动稍平,他方才对着魏太子遫方向沉稳地一拱:“太子殿下脱险归国,可喜可贺。今有魏王在此,太子亦在,秦魏两国之间,是战是和,只在君王与太子一语之间。”
他话音微顿,那双穿透世情的双眼直直迎上太子遫清亮眼神:“太子乃聪慧通达之人,当知今日这皮氏城下之困局,楚国反复小人,背信弃义才是其本相。若魏仍依仗楚势,无异于饮鸩止渴!”
他声音平和,却有斩钉截铁之势:“唯有秦魏同心,携手击溃此等虎狼之楚,方可保全社稷安宁!殿下此番亲历楚营,对彼豺狼之性,该远较老臣刻骨铭心才是!”
帐中一时沉默如凝固漆墨。魏王手指犹在轻微颤抖,目光反复逡巡于爱子安然归来的面庞与樗里疾那张沉毅深邃的老脸上。魏太子遫立在父亲身侧,默默整理着路途奔波微乱的衣襟领口,垂下的眼睑掩住所有内心波澜。良久,他才缓缓抬首,面容沉静如古井深水,唯见那双眸子深处光芒异常锐利清明。他环顾帐中诸将,声音清晰平和却如石落深渊击起万重回响:“樗里先生此言……鞭辟入里。楚以我父子为人质为胁迫,实则视魏如犬彘不如,步步皆含算计敲诈。秦国虽兵临城下,然所求者不过破局脱困……以我魏国今日残破之躯,力拒楚秦两强实为下下策。先生所言同心击楚……才是保全宗庙社稷一线生机之道!”
话音落定,帐内烛光倏然一跳,映得他年轻脸庞棱角分明,似有金石之坚。魏王疲惫眼中光亮亦随之一闪,原本紧锁的眉头陡然一展!帐内诸将的目光瞬间全部集中到太子身上。
黎明时分的大平原上雾气稀薄,尚未散尽如乳白色丝绸贴地流淌。楚军大营中一片安宁,值夜火堆燃尽后只余下缕缕灰白余烟。一切如同往常般宁静。然而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诡异“笃…笃…笃…”
声仿佛从遥远东方地平线穿透雾霭,由极轻微变得沉重清晰。这单调规律、仿佛永不衰竭的沉闷敲击在万籁俱寂的黎明中显得尤其突兀。
一个倚在哨楼栏杆上打盹的楚兵猛然惊醒,疑惑地伸长脖颈向东侧望去。稀薄雾霭深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穿透过来?他揉了揉惺忪睡眼,极力向那雾障之中辨认——起初是无数缓慢移动的高大轮廓,如同巨兽身影,缓缓推压而来。紧接着,那高耸轮廓之下,显露出一排排、一片片令人心悸的玄黑色!在黎明灰白背景上显得尤其狰狞刺目——成百上千的步卒、如林般竖立的长戈、闪着幽光的盾牌……沉默推进!那沉重的“笃…笃…笃…”
竟是无数大军齐整步伐踩踏大地之音汇成的死亡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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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秦……”
楚兵惊恐嘶喊撕破黎明最后一丝安静!与此同时,西面、北面也同时响起如同地狱号角般凄厉雄浑的战鼓声!“咚咚咚——!”
大地震动!视野所及的原野尽头,西面墨色旗帜如翻涌海潮汹涌压来!而北面皮氏城方向,沉寂数月的城门轰然大开!城头插着的魏军旗帜纷纷如刀裁般齐刷刷倒下,转瞬间,一面簇新巨大的黑色“魏”
字大旗竟赫然耸立城楼最高处!迎风展开,仿佛黑夜大幕展开一角!城门洞中,无数甲胄士卒狂潮般呐喊着冲出城来,汇聚成另一股冲向楚营的洪流!三面黑潮汹涌而来,已成合围之势!
楚军大营如同被投下巨石的蚁巢彻底炸开!士卒从睡梦中惊醒撞出营帐时眼中满是惊骇。昭应踉跄冲出帅帐,望见天地已变三色:西、北、南皆是漫天黑压压的旗帜与兵刃寒光!连原本作为盟友据守的魏国城池,此刻都插上了秦旗!惊怒如巨石砸在胸口令他几欲窒息!他拔剑声嘶力竭咆哮:“中计了!御敌!死战!——”
嘶吼在楚营中凄厉回荡,却难掩整个军阵在瞬间崩塌般的仓惶混乱。
秦军阵中巨大的抛石机长臂开始沉闷呻吟。第一波巨石带着凄厉啸音如陨石般狠狠砸落楚营边缘,轰然巨响中木栅拒马顿时粉碎!紧随其后的魏军已然撞入楚军尚混乱不堪的左翼,无数兵士在睡眼惺忪中便被锐利矛锋刺穿。黑压压的秦军军阵依然如移动的钢铁壁垒沉稳推进,弓手在后排立起,万弦同开声如裂帛,黑压压的箭矢群随即升空,在泛着鱼肚白的天空中形成遮天蔽日巨大飞蝗之云,撕裂空气“咻咻”
锐响后倾盆暴雨般落下!楚营霎时间被尖锐金属入肉声与猝然爆发的惨嚎声浪淹没。
混乱中心,太子遫单人独骑横插于秦、魏两队向前冲锋的劲卒洪流之间,一面魏国青色令旗被他高高擎起,用尽全身力气朝试图阻挡他近前的魏军百夫长厉喝:“止戈!魏太子令!止戈——”
魏军汹涌的奔杀之势,竟因这声断喝猛地一滞。如同湍急激流中突兀插进一块顽固礁石!数步之隔,另一队汹涌前突的秦军锐士也在他前方堪堪停住脚步。
“速退!!”
太子遫再次发出怒吼,青色小旗在烟尘与血腥气息翻卷中猛烈摇摆:“楚人背盟,固该伐!然兵戈愈烈则死伤愈重,今魏秦联军大势已成,楚军溃败只在朝夕!何需做无谓屠戮徒损兵卒?”
他声音几乎要被四周撼天动地的厮杀与嘶吼浪潮淹没,却带着一种不惜玉石俱焚般决绝力量穿透空气:“魏人、秦人!此刻退,楚军则如丧家之犬自然遁逃!若再进一步血战——”
他手臂猛然指向在秦魏夹击中节节败退、却仍做着困兽犹斗绝望厮杀的那些残存楚军士兵,“彼等为求生自会拼死相搏!纵使其尽殒,我军锐卒又能存下几人?!”
他立于两股金属洪流几乎对撞的风口浪尖上,风沙扑打着他素色袍服猎猎作响。目光从秦军肃杀阵列扫过,落到自己血战中的魏军袍泽身上,那份不惜己身的坚毅竟让汹汹军势为之一滞!后方战车上甘茂看得真切,猛然挥动手中令旗,高喝声传开:“止步!收束阵型!”
秦军前突之锋锐如洪水陡遇闸门,在嘶吼呐喊中硬生生停住脚步。楚军溃兵本已退至一条水流湍急的浊河边,眼看背后退路被断,河中翻滚着泥沙浪涛仿佛死神催命符咒。正当楚军被逼迫至绝望欲跳河逃命时,秦军、魏军锐士虽仍步步紧逼形成半圆包围,那冰冷的兵戈却未曾再往前递进一寸!前方是绝壁湍流,身后是森然排列如林的戈矛……楚兵只能死死挤在狭窄滩涂上,拥挤在河边绝望地喘息如风箱。他们脸上溅满自己或旁人的血污汗水,个个面无人色,喘息如濒死困兽,绝望眼神投注在河岸边那道骑着马在军阵前勒缰逡巡的太子上,竟含了一丝扭曲的祈求。
太子遫驻马在浊浪翻卷的河边,目光扫过那些濒死的楚军,又缓缓抬起,望着眼前这片尸横遍野、烟尘弥漫,曾经绿野如今却尽化焦土的战场,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秦魏锐气已挫其锋锐,楚国兵卒已濒绝境。彼等已成釜底游魂,我两国精锐兵锋……此刻当止步大河之前!若再前压一步,无非迫其投河自尽尔。多杀此等丧魂游勇……”
他微微摇头,“于势无益,徒结深仇。两国已威临楚野,挫其野心……足矣。”
最后二字,轻如叹息,重似山石。
他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道黑沉沉的秦军帅旗方向。
初春原野上弥漫着浓烈得化不开的焦土腥气和淡淡血腥混杂的气息。巨大的军营正一点点剥落。东面,一面赤色大纛依旧倔强地在风中飘摇,然那面旗下却再无威武壮阔军阵,仅剩疲惫不堪军卒勉强集结起来的队列在缓慢挪动,旌旗无精打采垂着。队伍远去时带走仓惶卷起的尘土也渐落定,唯留满地倾倒的兵车辎重、焦黑营栅与横七竖八无人收敛的冰冷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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