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轰然推开,殿外料峭冷风裹着细雪卷入,扑得灯焰猛地摇曳。甘茂迈步入殿,玄色深衣上沾着星点化开又复凝的水痕,肩头尚有未拂净的细碎雪霰。他从殿外裹身的寒霜中走来,未曾参拜,脚步沉稳有力径直走向御案前,声音斩钉截铁:“王上!庸夫只见其害,独目不见其大利!楚国倾国之力久困雍氏,师老兵疲,早已不复初围时凶猛。其力竭而犹不退,不过一‘名’字强撑着罢了!韩国之存亡,于我秦国,非为一块韩地,实为天下要害枢纽!”
他顿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殿堂,望向无垠的远方:“昔张仪谋楚,纵横之策虽利一时,却遗下诸多羁绊牵累。如今魏国方遭新败,正缩颈蛰伏;齐国自顾不暇,赵国困守晋北一隅……”
他的声音陡然提升,每一个字都如铜锤般重击在殿内回音石柱之上:“大王!此际正是天赐良机!以我秦军初养之锐,救韩如救烈火之急,只需一举冲散楚军围攻之势,彼军心必然崩摧瓦解!届时携大胜救韩之威,大王之声威立时便震彻西陲!”
甘茂的目光如有实质之火,从秦王嬴稷年轻而紧绷的面庞,再缓缓扫过芈太后深不见底的凤眸:“韩国与我,唇亡齿寒,今救之,非为恩义,实为日后踏足中原铺就通衢要道。他日王旗东指,大河上下,诸侯谁敢昂头而视?!”
最后一字尾音,似已带出战场戈矛交击铮鸣。
太后的眉尖仿佛最精细的刻刀划过玉石般难以察觉地一蹙。秦王嬴稷胸膛却急剧起伏数次,眼中那点犹豫被一种年轻的锐气刺穿。他猛地起身,手掌重重拍在冰冷的铜质御案上,清脆的震响在空阔大殿内回荡:“善!”
声若裂帛:“即命甘茂为将!发精骑五万,出函谷!解雍氏之围!”
咸阳厚重的城门伴着沉闷的绞索声开启。寒光耀眼的戈戟簇拥着猎猎黑旗,如一片沉重的铅云向东滚动;车轮碾过尚未被寒风彻底冻结的关中黄土,留下深深凹陷车辙印痕延伸而出。甘茂坐在战车上,冰冷甲胄之下仍清晰感知到马车的每一次细微震动。军势如奔腾大河,直扑那缠绕着死亡与焦臭气息的雍氏城。
楚军大营中,昭应握着几卷简牍的手指骨节已捏得隐隐发白,上面的墨字仿佛刻入眼里,不断刺痛神经——后方军需粮草连续遭袭被焚!他猛地抬眼,望向东北方辽阔平原。地平线上,一道与天际融为一体的漫长黑线正沉稳而不可阻挡地压来。那森然的黑甲之海上方,一面巨大的“秦”
字纛旗在朔风中招展,如同自地府深处卷上人间的一股煞气寒流!
“秦军……”
昭应喉头一阵发紧,声音涩然如锈铁摩擦:“传令!拔营!”
他手掌握拳重重砸在冰冷的栅栏原木之上:“退守颍川!”
号角声顿时凄厉破空。楚营内顿时如搅动的蚁穴,甲片撞击叮当,军卒奔走呼喊中卷起尘埃,原先严密围城的阵列被抽去脊梁骨般迅速松动瓦解。黑潮滚滚向前,尚未真正交锋,楚国战意却已在军令中悄然崩塌溃败。
冰冷的霜寒尚未从魏国皮氏城高耸的夯土城墙上褪尽,空气中却已开始弥漫开春草萌发与陈年血腥交织的诡异气息。远处,更为沉重刺耳的攻城器械绞索声日夜不休地回荡,仿佛巨兽低吼。
城下的旷野被两支军阵分割覆盖。西面,墨色的秦军大营壁垒森严,帐幕如黑色礁石般冷硬沉稳,巨大的抛石机、高耸的云梯车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森然待命于阵前,那密匝排列的玄色盾墙反射着暗沉沉的幽光。与之相对,赤红旌旗飘扬的楚营如一片燃烧的火海,蔓延在东侧原野之上,营地外围环绕着拒马鹿砦与浅显壕沟,营中奔走着的士卒甲衣也更为鲜亮扎眼。
秦营主将幕府内,气氛却远非平静。年轻的秦王嬴稷立于帅案后,目光阴沉得如同即将掀起暴雪的天空。案上一幅牛皮地理图被粗暴地推开,一份新到的赤漆封泥帛书在案角处尤为刺眼,帛面上墨迹仿佛刻着昭昭罪证——密探急报:楚王背盟!楚军已暗自增兵,且与城中魏军有所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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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熊槐!”
秦王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声若雷霆:“寡人与你共分此城!你竟敢与魏城下勾连,图谋寡人的河东之地?!”
他额角青筋迸现,年轻脸庞因暴怒而涨红,“如此蛇虺心肠,何堪盟约!何来‘亲’字可言!”
他身旁,端坐的芈太后手中正徐徐捻动一串温润白玉珠链,此刻动作也微微停滞了一瞬。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凤目中,有极复杂的光芒瞬息掠过:楚王,终究是娘家之弟,血脉难断……但眼前怒不可遏的秦王更是如今秦国砥柱。那玉珠轻轻一声脆响撞击。她面上神情终究恢复如一泓不起微澜的古井深水。袍袖之下,指甲却无声地掐入掌心微微颤抖着。
“王上息怒。”
低沉而平稳的声音打破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坐在下首的樗里疾一直微微闭目沉思般不动,此刻才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中虽蕴含长年风霜沧桑痕迹,此刻却清明锐利,似能刺穿一切纷扰迷雾:“楚人反复狡猾,天下皆知。其意既明在河东,欲与城中魏人内外勾结,使我腹背受敌。然,”
他唇角竟浮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微弧,“彼有千般算计,何抵我雷霆一击?楚王所依恃者,不过新得魏国质子太子遫尔。此子在手,楚王自以为攥住魏国君臣之心,可翻云覆雨。”
樗里疾缓缓起身,走到帅案前,枯瘦手指在牛皮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驻在象征楚军大营位置:“臣以为,若就此拔营攻楚,则魏必趁机夹击,楚魏二军内外合力,于我大是不利。然若……”
他的手指离开地图,朝秦王微微一拱:“王上可遣一能言之士入楚营示以‘和议’之态,诳楚王放归魏太子遫……”
“放归魏太子?”
秦王眉峰紧锁,眼中怒焰尚未尽消:“岂不是资敌?”
樗里疾轻轻摇头,枯瘦脸上浮出高深莫测神色,那皱纹如同幽深沟壑里隐匿着无尽权谋:“非也。魏太子一旦归魏,楚营便失去手中最紧要人质,又失信于魏。此等情境下,魏国君臣又岂甘为楚人前驱与我秦军死战?只需一纸帛书相邀……王上试想,以魏国当今之疲态,有太子调停,再晓以唇亡齿寒之理,魏人岂会再愿与我死战?而我秦军,便可放开手脚,先击灭此出尔反尔之楚寇!”
他枯树枝般的手指猛然攥紧!
秦王眼中怒火迅速沉淀,转而激射出如利剑般兴奋锐利光芒。他霍然转向座中:“甘茂!你为我使,去见楚王!”
楚王熊槐的王帐高大轩敞,赤色垂帷四壁纹饰华美繁复。内里的金兽炭炉将暖意蒸腾在每一个角落,与帐外萧瑟春寒分明两个世界。香炉袅袅升腾的轻烟缭绕中,熊槐倚靠着华丽的锦缎卧榻,微眯着眼看向阶下肃立的甘茂:“秦王欲和?”
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笑意,如同审视落入网中猎物:“念及母后血脉之亲,寡人亦不愿与秦兵戈相向。然,尔等秦王又可知‘和’字何其不易?”
他坐直身子,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迫人:“若非寡王说服魏王与我结盟,尔等孤军深入,岂不早陷腹背受敌?寡王出力甚巨,秦割河东三城予楚,以此息兵修好,方显诚意!否则……”
他冷笑蔓延开去,“莫怪寡人兵锋无情!”
甘茂站在阶下,身姿挺直如雪中青松:“王上此言差矣。”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稳,穿透帐内浮荡的香气暖流:“大王知否,贵国陈城守令屈重近日染疾沉疴,政务多有积压?若因此贻误国事,恐伤及楚之国本。”
熊槐脸上那抹睥睨的冷笑骤然僵住,瞳仁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掠过。屈重……那可是陈县重镇,税赋所出,又兼淮水要津……消息如何泄露?甘茂竟以此要挟!
甘茂仿若未见他神色的细微变化,微微躬身施礼,继续道:“更何况,大王新收魏国太子为质,固是稳妥。然大王亦知,质子亦似双刃利剑,魏王此刻心中怨恨,恐不亚于惧怕。大王真以为,凭此一子便可驱虎吞狼?真令魏人引颈就戮?事若反覆……”
他尾音微微拖长,意蕴深远未尽:“魏国上下必同仇敌忾。届时楚独力抗秦锋锐,而魏人在旁,是胁是友?福耶祸耶?”
他目光平静迎上熊槐犹疑闪烁的眼神,声音更压低一分:“当此微妙之际,何不先行放归魏国太子?既可安抚魏人,消弭彼等腹心之患,又可向天下昭示大王胸襟。有此良善之举在前,纵无河东之地相赠,和议亦必水到渠成。我王素知与楚有亲,岂愿轻启战端?何苦兵戎相见?”
帐中寂静无声,唯有金兽炭炉内细碎爆裂噼啪声偶尔点缀。
熊槐目光闪烁如摇曳风中残灯,面上肌肉微微绷紧又松弛数次,心中算计如车轮飞转:“秦国甘愿息兵……屈重一事……河东之利终究缥缈……可若放了魏太子……”
他缓缓从锦榻起身,踱步至悬挂着的巨大舆图前,指尖划过象征魏国的大片疆土轮廓,眉宇间凝重权衡如千钧之山。甘茂垂手静立,只凝神等待,如同岸边垂钓老手感受着手中那根丝线传递来水底微不可察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