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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军溃败于徐州的消息飞至临淄时,城头刚燃起入夜的灯油,暗处尚未全黑。宫墙深处传出短促的、如同兵戈交击的脚步声。田婴在重重甲士守护下踏入了宫室最深处那座幽僻的屋子,厚重的青铜门在身后轰然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门轴沉闷的声响像是垂死之人喉咙里最后的呜咽,在深殿冰凉的石板地上撞击出遥远的回音。
室内只有一处火源,一只三足错银的铜鼎,火光在里面不甘地跳跃,将伏跪在鼎前的人影拖得细长狰狞,投射在绘着狞厉夔龙纹的墙壁上,如同鬼魅。那是申缚,统帅齐国大军、却在徐州城下被楚军彻底碾碎的主将。
汗水早已湿透他污秽的残甲,渗出的血混着汗水滴落在冰冷的金砖上。他身体僵硬紧绷,头颅死死抵着地面冰冷的青铜砖纹路,那冰凉如同毒蛇般直刺入骨头缝里。空气凝滞得像灌了铅块,只有申缚压抑着的粗重呼吸在殿宇的穹顶下回旋,带着濒死的绝望。
“十停兵马,折了九停?”
田婴的声音飘了下来,平板的调子比剑锋割过骨头的声音更冷,“你申缚,真是长了大本事!”
那声音不高,却像冰凌,狠狠扎进申缚的背脊。他猛一哆嗦,头埋得更低,额头用力挤压着粗糙冰冷的砖纹,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回禀相国…楚军…楚军来得太快太猛……其势…其势不能挡……”
“势不能挡?”
田婴的脚步声缓缓逼近,靴底落在金砖上的细微声响如同踩在申缚的心尖上,“楚王熊商亲临阵前,你申缚就腿软了?”
他停在申缚头颅前方不足三步之处,“还是说,你本就想留着这条贱命?或者…有人巴不得借楚军之手,”
语调陡然锋利森冷,“替你那老主子除掉本相?”
申缚浑身剧震,像被无形的滚水泼中,猛地抬起头。铜鼎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惨白的脸,几道凝固的血污如同扭曲的黑色蚯蚓爬过面颊,双眼中填满了血丝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的悲愤:“相国!天地可鉴!末将申缚,自奉大王敕命辅佐相国以来,每一分心思都在国事上!若有半字虚言,甘受车裂焚身,尸骨不存!”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嘶哑破裂,随即被空旷大殿吸走,只剩嘶嘶的回响。
田婴脸上的面具纹丝未动。他盯着申缚脸上几乎扭曲的线条,那些深刻的恐惧与冤屈,仿佛在火光的映照下流淌。良久,沉默里只有火焰在鼎中不安分的噼啪声。
“楚使入城了。”
田婴的声音骤然响起,斩断了令人窒息的寂静,重新恢复了那种平板下的森冷,“熊商点明了要你的首级,再搭上本相这颗头,才算偿清了徐州的血债,他才肯罢兵。”
他看着申缚眼中瞬间弥漫开来的巨大惊骇,像是在欣赏一件器物破损的过程,“你说,本相这颗头颅,是保呢,还是……献出去?”
申缚脸上的血色“唰”
地退得一干二净,面皮僵硬如死灰。他猛地以头抢地,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空洞而绝望的钝响:“相国!末将罪该万死!死不足惜!可您!您是我齐国柱石!岂能……”
田婴不再看他如困兽般的悲鸣与挣扎,视线越过申缚扭曲的脊梁,投向更深远的阴影。声音飘忽起来,像对着黑暗自语:“柱石?当今天下,你杀我,我杀你,哪有石头的安稳……只有刀子快不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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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中的火苗疯狂地向上蹿腾又无力地落下,在四壁投射的硕大阴影随之晃动,如同蛰伏于深宫暗处的魔物在舒展扭曲的形体。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几乎被衣袂拂动的微风吹开了厚重的殿门。一名身着墨色深衣的文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步履从容,袍袖在行进间带起一丝微不可闻的风。他未发一言,径直走到田婴身侧半步之外垂手侍立,正是田婴门下首屈一指的策士张丑。他的目光在那叩首待死的申缚身上扫过,无悲无喜,如同看一卷写满陈词的竹简。
田婴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板中带着一缕奇异的飘忽,仿佛从远古传来:“申将军,这头颅,还是借你一用吧。家人留在临淄城里的,本相替你看护些时日。”
申缚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挺,像是被巨大的恐惧瞬间撑到了极致。但没等他再发出任何声音,两道一直如同石像般立在阴影中的黑色甲士无声地贴了上来。冰冷的铁甲边缘摩擦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响动。闪电般的一扼!一只包裹着铁甲的巨手骤然扼住了他的咽喉,另一只反扣住他正欲抬起的双臂,所有的筋力与愤怒刹那间被彻底封死。他双目的惊骇和死到临头的疯狂被火光照得赤红,喉头被挤压得只能发出“嗬嗬”
的、无法成声的闷响,身体剧烈地弹动挣扎。但只一刹那,那力量便如潮水般褪去。他像一口被割断了牵线的皮偶,向前重重扑倒在那冰凉刺骨的金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彻底不动了。暗红的血自口鼻中蜿蜒而出,无声地蔓延开来。
张丑的目光落在那滩迅速扩大的暗红色上,平静如古井:“相国,此一时彼一时。申将军已为他的溃败付出了代价。楚王那边,交予小人即可。”
火把燃烧的光焰沿着帐壁跳跃,在楚军大帐内的铜钲、戈矛上留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皮革、汗水和一种粗粝的男性气息,如同实质般附着在每一寸空气中。熊商背对着帐门,如铁塔般矗立在铺开的徐州地舆图前。他的身姿昂藏魁伟,哪怕只是背影,亦如一头休憩的猛虎盘踞在它新捕获的领地之上。甲叶已被卸下,仅着深色中衣,宽阔的肩背筋肉虬结,将那原本宽松的衣物绷出了饱含力量的线条。空气沉重得如同实质粘稠的水银,帐内几名贴身甲士屏息而立,连那跳跃的火光都似乎被这凝重的气势震慑,不敢肆意张扬。
帐帘被掀开,带着一股夜风灌入,吹得帐内灯火猛地一颤。亲随低声禀报:“大王,齐使至。”
熊商缓缓转过身。火光映照下,他面庞的轮廓深刻坚毅如同刀削斧劈,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黝黑皮肤饱含风霜的粗粝,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雪原上的寒星,冷冽、明亮,锐利得能穿透人心,直刺向帐门方向:“传。”
张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微微躬身,脚步稳定地踏入这片浸透了霸者威压的营盘腹心。他穿一袭深青色齐地直裾深衣,素净无华,唯佩玉缀于腰间,行走间温润的玉片撞击几无声息,在这充斥着铁与血的营垒中显得格格不入的从容。他对着王座位置,依足诸侯之礼,深深地一揖到地:“小臣张丑,奉寡君之命,面见大王。敬申齐邦之诚,并奉薄礼以贺大王徐州大捷。”
声音清朗平和,不见丝毫长途跋涉的疲惫或身处虎狼之穴的慌乱。
几名孔武有力的楚卒抬着一只沉重的漆木箱子随后跟入,箱盖打开,柔和的光芒登时流溢出来——并非金银珠宝刺眼的光芒,而是成箱上好的齐纨素练、精美的鎏金错银器皿,还有一只更为考究的紫檀木小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温润似水的玉璧光泽。这份礼物姿态放得极低。
熊商的视线仅在那光彩流转的漆箱上淡漠地一扫,旋即重新锁定张丑,似笑非笑:“贺我?不如说是替你家相国来求一条活路吧?”
他那属于楚地方言的音调不高,沉浑有力,每一个字都裹着无形的千钧之力砸落在毡毯上,“寡人之剑,已在途中。田相国之头,寡人望之如渴。”
他缓缓向前踱了两步,步幅不大,但整个营帐的空气都随之收紧,仿佛猛兽终于要扑向眼前的猎物。
张丑在那灼人的目光与无形的沉重威压下,再次深深一揖,腰身弯折的幅度比之前更大几分,但清朗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初:“大王明察。小臣斗胆,敢问大王,此番取徐州,势如破竹,可曾想过,为何如此容易?”
“哼!”
熊商鼻腔里滚出极重的一声冷哼,仿佛惊雷从喉咙深处滚过,“齐军庸懦,一触即溃!领兵者无能,国事者昏聩,岂能不破!”
张丑的头更低了些,几乎触及地面,但他的话语却像潜流般穿透了那一声冷哼:“大王勇武震于宇内,人所共知。然申缚者,诚然庸才也。然我齐国,当真无人乎?”
他略作停顿,细微得如同一根针掉落在寂静的空隙里,足以让熊商那锐利的目光微微凝实。张丑慢慢直起腰,抬起双眼,直面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眸子,声音里注入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锋利,如同埋在深沙中的利刃陡然翻转锋芒:“敢问大王,可知‘田盼’二字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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