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因齐解剑置案,青铜剑鞘刻着的蟠螭纹正噬咬一颗楚式夔龙首——去年齐军刚屠楚陉山。
三牲血沥入陶瓮,两国史官同时展开简册。魏人捧玄酒,齐人奉白茅,两缕青烟纠缠着冲上灰天。
“周德既衰,天命更易!”
惠施突然拔高嗓音,“魏齐并王,以匡天下!”
刹那间四野死寂。泗水畔的鸦群惊飞蔽日,黑压压掠过魏军赤旗。齐将匡章手按剑柄踏前半步,被田因齐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魏罃喉结滚动:“请齐王受玺。”
漆盘托着的玄鸟金印还沾着牲血——那是周王赐魏的先祖毕万之印。
田因齐忽朗笑:“请魏王同尊!”
从袖中抖出一方青玉螭钮印,螭目嵌着的血玉比祭牲血更艳。去年他秘密使鲁国所刻,只待今日。
四手交叠。田因齐指腹擦过对方腕骨,枯瘦得硌人。魏罃却猛一发力,几乎捏碎他掌骨:“楚国陈兵方城,三万甲士已抵巨阳!”
“伐楚。”
田因齐抽手时,玉印上的血玉映红惠施骤然苍白的脸,“魏出武卒两万为右翼,齐技击三万为左翼,秋后拔楚符离塞。”
盟宴设在魏营。犀牛角杯盛满楚地苞茅酒,魏罃连饮三爵,颊上浮起病态酡红。帐外忽然喧哗,齐军阵列中推出三十乘战车,车上蒙布掀开,竟是新铸的三弓床弩。
“此弩射八百步。”
田因齐指尖划过弩机,“五弩齐发能贯三重革甲。”
魏罃瞳仁骤缩。十年前马陵道伏击,庞涓正是被齐弩射成刺猬。他击掌三声,魏卒抬进十只巨笼,笼中虎兕咆哮撞栏。
“楚王所献。”
惠施捧爵的手在颤,“今转赠齐王试弩。”
弩机轧轧作响,五支丈二长箭撕开虎兕毛皮时,血雾喷溅到惠施素衣上。魏罃突然呛酒剧咳,丝帕掩口处渗出血沫。
“楚有苍梧犀兕十万。”
他喘息着抓住田因齐袖角,“符离塞破后。。。。。。”
“尽归魏国。”
田因齐抽袖截话,“寡人要徐州。”
帐烛噼啪炸响。案下,魏罃指甲掐进掌心。徐州本是宋地,三年前齐趁宋乱夺取,魏国却宣称对宋有宗主权。今以伐楚为饵,竟是要魏认下这桩旧账。
“善!”
魏罃突然大笑举爵,“为齐魏百年之好!”
酒液泼入喉时辛辣如刀。他看着田因齐冕旒垂珠后含笑的眼睛,想起十五岁初即位,魏武卒方阵踏得大地震颤。而今他五十又一,需借仇敌之势称王。
夜半雨骤。齐王金帐内,田因齐将竹筒密信掷入铜兽炭炉。
“魏军缺粮。”
田忌从火光中抬头,“斥候报大梁粟价已涨十倍。”
“给他三万石。”
田因齐摩挲着螭钮玉印,“秋后伐楚时,让魏卒冲头阵。”
百里外魏营,惠施正捧药碗跪谏:“王真信齐伐楚?楚军精锐全在汉中抗秦,符离塞空若朽木!”
魏罃咽下苦药:“寡人要的是王号。”
药汁沿唇角流进玄衣,洇成更深的黑,“有了王号,韩赵不敢叛,西秦不敢欺。”
忽有鹰唳裂空。驿卒湿淋淋扑进帐:“秦军昨夜渡洛水!函谷关烽火!”
惠施手中药碗哐当坠地。魏罃怔怔望着雨中飘摇的赤旗,竟低笑出声:“田因齐此时。。。怕也在看急报罢?”
沂蒙山洪暴发,齐东十六城尽成泽国。
朝暾刺破雨云时,两国旌旗渐分道。魏罃立于金车上,看玄甲齐军如黑潮退往东北。泗水泥泞中半埋着一枚玉珠——昨夜田因齐冕旒散落之物。
“收起来。”
他咳嗽着吩咐惠施,“待寡人取下商於之地,镶在新冕旒上。”
百里外齐军阵中,田因齐正把玩魏国所赠错金犀尊。田忌忽报:“楚使至!”
青篷轺车上跳下褐衣男子,捧竹匣深揖:“楚王贺齐魏称王,特献随侯珠三斛。”
开匣刹那,二十颗夜明珠映亮阴霾晨野。
“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