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问,声音平静无波。
一个苍老些的军吏趋前两步,低声回答:“回郡守大人,此墙……据老卒传告,当是在四十年前……老司马主国时修筑的。”
“嗯。”
吴起应了一声,指节继续叩击。忽然,那沉重的叩击声停了。他的指腹在一小块看似普通的、微微外凸的地方停住,反复感受了几次。
“取重弩来。”
吴起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一旁的士卒连忙搬来一架军中威力最强的蹶张重弩。吴起命其对准那块外凸之地。弩机扣动,粗大的弩矢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扎入土墙!
“噗!”
沉闷的碎裂声起。并没有预想中的硬木拒敌板的破裂,大块的泥土猛地崩落塌陷,如同被戳破的泥袋。泥沙簌簌而下,瞬间便在那厚重的城壁上撕裂开一个脸盆大小的窟窿!
刺骨的寒风立刻从破洞猛烈灌入,吹起吴起额角几缕灰白发丝,如同旗帜般在风中抖动。众目睽睽之下,那破开的口子里,除了崩落的泥渣,竟没有出现半根支撑的木骨,只有一层压一层的夯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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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的沉重气氛,被这窟窿里灌进来的冷风彻底撕碎!所有人的呼吸都窒住了,脸色变得煞白。
吴起站在那个透着光、涌着寒风的巨大破洞前,身影笔直。他背对着属下,面对着那破开的一团狰狞的混乱与空洞。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只有那刺骨的山风,猛烈地灌进来,将他的粗布麻衣吹得紧贴在瘦削却嶙峋的脊背上。风声中,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楚有铁壁天险乎?有雄师百万乎?唯余此般泥胎土偶,立于风雨之中!”
他的话语如重锤,狠狠砸在每个兵将心上。风愈发猛烈,吹起地上尘土飞扬。
“今日起,此墙推倒重建!”
吴起转过身,目光如淬火的剑锋,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扫过一张张惶惑不安的脸,“此地一切壁垒拒马、烽燧道路、兵员分布、粮秣补给,重新校定!以三晋精兵攻城之实,反复推演,取其严法布防!十日之内,本官要看汝等所画防御全图于案头!一月之内,此关若不能禁受百石重弩当墙直射三箭以上……尔等自去官袍,归田守土!”
话音落下,如雷霆炸于寂静山谷。那几个面无人色的小军官甚至不敢起身抬头,只哆嗦着连连叩头应命。
吴起不再言语,大步走向自己的轺车,留下身后一群如梦初醒的官吏和兵卒,对着那个突兀而冰冷的风口呆立。车轮再次碾过崎岖山道,颠簸不止。他重新闭目端坐,身姿依旧如剑。然而袍袖微垂之下,他左手抚上腰间皮甲内那根贴身束紧的玉簪——触手冰冷坚硬的断口,几乎硌进他微颤的指腹皮肉里。那是跳入淮水前亡命飞逃之际,不知被魏兵还是树枝挂断了发髻留下的。
风,更加猛烈,扬起漫天黄尘,裹挟着车轮,带着冥厄之塞上那耻辱的破口所散发出的尘埃与凛冽寒意,沿着官道继续扑向更远的楚地深处。
郢都春日来得更迟一些,章华高台上的寒气依然盘踞不去。楚王熊疑立在铜兽香炉旁,炉中炭火明明暗暗,暖意却始终难以穿透他玄色深衣下的寒气。
几卷由各大夫、封君递上来的简牍,散乱地铺陈在紫檀案上。字句斟酌,措辞恭敬,翻来覆去,无非诉说着同一种忧惧:“……今王以大位托于异人,名虽贤才,实为悍敌!魏之丧家,敢穷兵黩武于西塞,以精甲伐我乡党……吴起此獠,酷烈似申商,城府胜范蠡……其治宛城,行峻法,严刑苛敛,民怨隐隐……请大王三思!”
更有甚者,其中一卷丹漆书写的赤简,赫然出自楚王母舅向靖君之手,措辞直白尖锐:“……疑!汝欲变法,何太急切!吴起豺狼也!去国之犬,噬旧主者必新主!今入我境不满周岁,已逞兵威于西陲,更敢擅动祖宗成法,其志不在小!若不早除,社稷恐危矣!”
熊疑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向靖君竹简上那锋利如刺的“豺狼”
、“噬主”
、“社稷危”
等字眼。每一次指尖滑过,都像是在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殿宇空阔,只有滴漏声单调地响着。他蓦地转过身,望向阶下侍立的重臣、景氏族长屈宜臼。
屈宜臼须发皆白,一身玄端礼服,双手拢于宽袖中,垂着眼皮,如同一尊沉默的木雕。他代表的是郢都盘踞最深的巨室势力,那一道道弹劾奏疏后,隐约都能看到这株老树盘错的根系。
“老令尹,”
熊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有些发干,“你看……吴起治宛一事,动静不小。朝中物议鼎沸,众位宗亲大臣,都言其太过操切酷烈,恐非长久之政。”
他的目光紧锁着屈宜臼低垂的眼帘,“卿家……以为如何?”
屈宜臼缓缓抬头,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唯有那目光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老于世故的深沉。他并未直接回应楚王的询问,喉间发出的声音迟缓而略带沙哑:“大王,老臣……近日听闻,郢都北市有人重金购得一柄错金银弩机……”
熊疑一怔,浓眉拧起:“弩机?与宛城何干?”
“大王……”
屈宜臼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纹路,“老臣所虑者,非仅一机。此弩机形制特异,非我荆楚之旧物……其价高昂,传言购者乃吴府门客。弩机之上,魏国兵器监造的铭文依稀可辨……尚带西河风沙之痕。”
“魏国的弩机?!”
熊疑心头猛然一震,如被无形的拳重重擂了一下!向靖君赤简上那“噬主”
二字骤然变得猩红刺目!他霍然起身,阔大的袖袍带翻了紫檀几案一角的小巧铜樽。甘醴酒液泼洒在光洁如镜的乌砖地上,散开一片深色湿痕,蜿蜒如一条冰冷滑腻的蛇,悄然渗入砖缝深处。
就在这时,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异常清晰。一名宫卫疾趋而入,单膝跪地,双手高捧一卷朱漆封缄的厚厚书简:
“大王!宛城郡守吴起,八百里驰报!”
“呈上来!”
熊疑声音急促。他一把抓过那卷沉甸甸的简牍,几乎撕裂了封泥。展开。
浓重的墨迹扑面而来!不是关于兵甲操演,亦非关于赋税收缴。那整卷的墨笔所勾勒的,是一幅幅详尽得令人咋舌的图式与数字!宛城所辖各县山川地貌、河道流向、耕地面积、人口村落稠密分布如群星散落……更有详细标注的各县库储粮秣、存甲数目、铜铁料囤积……每一笔每一划,都力透简背,冰冷精确,如同那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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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式之后,是吴起那熟悉的、斩钉截铁般的文字奏言,字迹瘦硬,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宛城乃大楚北门锁钥,三晋虎视之下,其疾在骨不在肤!臣遍视所辖,所积沉疴如疥癣附体,吏疲兵惰,壁垒朽坏!昔魏人西河胜秦,以法度绳吏卒,以精粟强农战。今臣依宛城实势,谨条陈治郡八策,试为急务:汰冗役、核田亩、奖垦荒、储军粮、严戍守、复农桑、整吏治、增赋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