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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变法兴楚(第2页)

年长老卒沉默片刻,忽而蹲下,猛地扯下一把带泥的枯草,用浑浊的眼看了又看,突然指着浅水边一道被急流冲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刮痕,声音陡然压低:“头儿,快看!血迹!”

楚卒头领猛地蹲下,死死盯着那抹被流水反复冲刷的极淡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棕褐色残痕,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握紧腰间的刀柄,沉默如同淮水上的冰层,沉重地压在几个楚卒的头顶,只有河水在众人耳边“哗哗”

作响,带着深沉的呜咽。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从藏身的泥沼边缘扫过,再慢慢移向西边——那脚印消失于浓雾密林的楚国腹地方向。

“搜林!仔细搜!找到他……带回去!”

他挥手下令,声音冷硬如铁,“不管他是谁,都要见上一见……那个值得魏武侯不惜代价也要杀死在咱楚国地界的人!”

荆楚大地深处,春寒料峭未尽,淅淅沥沥的细雨便敲打在章华高台的黑瓦上。楚王熊疑坐于空阔清冷的殿宇内,身下的玉簟温润,却难驱散骨缝里渗出的阵阵寒意。他眉间那道深壑如刀刻,目光不时落在身前紫檀几案上摊开的旧简牍——那是三年前细作冒死自河西带回的断简,残破字迹反复涂描,只为那三个力透竹背的字:河西守。

侍者无声呈上一卷刚被烘烤得干燥温热的紧急帛书,轻轻置于案头。

熊疑抬眼。

帛书质地粗糙,显是边境寻常物。展开,字迹也非熟悉的大臣手笔,落款,宛城西塞烽燧亭长。

“宛城西塞?区区一个烽燧亭长,有何资格越级直报?”

熊疑眉头微拧。手指捻动薄脆的帛书边缘,掠过几行描述追兵渡水、截杀楚卒的潦草字迹,最终停在最后一行,那被朱砂重重点出的一段文字,笔画稚拙而用力,似乎那烽燧小吏拼尽全身力气刻入帛中:

“……今得一魏人死士,自谓吴起,自陈自河西来……”

“吴起?”

楚王口中低低吐出这个名字。那卷被反复摩挲的记载“河西守”

功勋的断简,似乎也在他指尖陡然变得滚烫!殿外细密的雨滴骤然敲击着黑瓦,沙沙作响,如无数细爪在寂静中抓挠。他霍然站起,赤足在微凉的玉簟上急踏数步,阔大的玄色袍袖带起一股风,卷动铜兽香炉逸散的烟气,竟微微乱了几缕。

那断简之上,那些被熊疑自己无数次用朱笔圈点、批注的文字,那些曾属于魏国“河西守”

吴起的彪炳战功:拓地七百里,压得秦国喘不过气来;精兵改制,魏武卒天下闻风丧胆;筑城拒秦,河西之地固若金汤……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熊疑的眼底。楚虽广袤,积弱已久,北畏三晋,南抚蛮荒,国中巨室盘根错节,朝堂暮气沉沉,军旅疲敝不振。他太清楚自己这个“王”

的处境了,犹如虎狼环伺中的困兽。而吴起这个名字,曾无数次在他心头辗转——得此一人,可当十万雄师!可……此人竟在魏国根基如此深厚,怎会……

急促的脚步声穿透雨幕。侍卫统领按剑躬身疾入,雨水顺着他青铜盔檐滴落,砸在光洁如镜的乌砖地上,清脆刺耳。他声如裂帛:“大王!边城急报!一队楚国巡卒护持一人星夜驰奔郢都,已过方城!为首者正是宛城县尉。据报……所护之人伤重难行,自魏来投,自称……吴起!魏国追骑已逼楚境,与宛城军对峙!”

一“起”

字落地,殿内气息骤然凝滞。几名垂首侍立的寺人惊得手指一颤,托着的漆盘差点不稳。

熊疑却猛地转身,不再看那案头帛书和断简。他大步踏向殿门,沉重的宫门被侍从奋力推开。冷风和湿气裹挟着细密的雨针瞬间涌入,扑打在他脸上,冰寒刺骨。他伫立在高台边缘,玄衣赤裳被风鼓荡得猎猎作响。目光穿透漫天雨帘,死死盯着郢都城外通向远方的驰道方向。阴云低压,楚地山河在雨雾中莽莽苍苍,轮廓模糊,唯余一片沉郁的青灰。驰道泥泞,如一条灰黄的蛇,蜿蜒通向不可见的天际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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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疑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穿透冷雨,带了几分狂放,几分压抑已久的愤懑,更有一种骤然抓到救命稻草的尖锐亢奋:

“魏击小儿!如此麒麟,不容于国,是天赐寡人!”

楚地春日来得早。

宛城郡守府庭院内,几株桃树已绽放出鲜嫩的花朵,粉白相间。吴起手捧粗糙的陶碗,碗中是新煎的药汁,漆黑如墨,苦气冲鼻。他却神情漠然,仿佛那只是寻常饮水,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竟无一丝停顿。浓黑的药汁沿着他微微下陷的唇角渗出一点印子,也未曾理会。侍从躬身上前接过空碗,眼神扫过吴起,恭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自这位新郡守踏进这宛城府邸,他那近乎残忍的自制与永不稍息的勤勉,便如一具冰冷而精确的磨盘,碾碎了这座边境重镇由来已久的散漫与苟安。

伤未痊愈的躯壳却爆发出可怕的意志力。吴起放下药碗,目光已投向庭院外侧列队等候的几名低级属吏和县尉。阳光穿过院墙边的翠竹间隙,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去冥厄之塞!”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金铁刮擦般的穿透力,不容任何质疑,“即刻!”

轺车早已在府门外备好。车轮碾过宛城雨后尚有些泥泞的街道,发出单调沉重的吱呀声。吴起腰背挺直如剑,端坐车中,闭目养神。唯有车轮每一次遇到坑洼时的颠簸,才会令他那双浓黑如墨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轻微抖动一下。汗水无声地沁出他紧抿的唇角,渗入粗糙麻衣的领口。伤口处隐隐传来的钝痛,如同烧红的针在缓慢刺扎。

“大人!到了!”

车停稳,随行的令史轻声提醒。

吴起猛然睁眼,眸中疲惫瞬间一扫而空,锐利如鹰隼般的寒光倏然四射。他掀开帘幕,不等侍从放下踏梯,便借力一跃而下,双足稳稳踏在冥厄关前的土地上。抬头望去,只见一道极其险峻的隘口扼守着苍莽群山之间,两侧悬崖峭壁高耸入云,唯余一线狭道通往楚国腹地。隘口内外,以夯土版筑为主垒起的新旧壁垒犬牙交错,防御工事层层叠叠延伸,粗壮的原木拒马在关口排列。守军虽甲胄齐整,持长矛肃立,但神色间难掩的是一种长久的疲惫与麻木。

几个守在隘口最前沿的什长伍长被召至吴起面前。吴起负手立于要塞高坡之上,山风呼啸掠过,吹得他粗布麻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却伤痕累累的脊梁。

“说说你们这处工事。”

吴起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刺入每个军吏耳中,“如何拒敌?如何预警?如何备粮?如何联络?”

声音冰冷坚硬,毫无客套寒暄。被问到的什长一脸黝黑风霜,闻言一挺胸膛,语速飞快:“回禀郡守!末将此处当关,地势险要,兵卒每日三番轮替守戍,拒马堑壕俱全,一旦魏狗来犯……”

“够了。”

吴起抬了下手,截断他的话头,目光如探针般锐利,“回答最后一项:烽燧预警之后,何处接应?何人督援?兵卒于何处集结?粮草箭矢又自何处调拨?自接到燧烟信号,至甲兵整备就位……需耗几时?”

那什长喉头一哽,脸上顿时显出茫然,额角有汗渗出。几个小军官互相看着,眼神游移,嗫嚅着说不出完整条陈。

吴起不再追问。他微微颔首,面沉如水,视线缓缓扫过这群军官不知所措的脸,又掠过下方那些神色同样茫然伫立的兵士。一股沉重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积滞之气,如同这山谷间终年不散的浓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他沉默着向前走了几步,停在靠北侧一处看似坚固厚实的夯土女墙旁,抬手,指节屈起,缓缓地叩击那饱经风霜的土墙。

“咚、咚……”

一声声,低沉,迟缓,带着穿透壁垒的力量。墙灰簌簌抖落。他每一叩,都像敲在关塞守卒的心头上。几个年轻兵卒面色微微发白。

“此墙筑于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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