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黑的戟锋撕裂浑浊的空气,带着王子倾注的滔天恨意和生命最后的力量,化作一道死亡的流光!它划过一个极其刁钻的弧线,越过混乱奔逃的人头,刺破暮霭!“咔!”
一声令人心悸的钝响,沉重的戟头狠狠扎进了阖闾车驾后方紧跟着的一辆副车车厢壁上,那位置赫然在原本阖闾心脏所在的高度!木屑爆裂飞溅!副车里的吴国贵族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魂飞魄散,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阖闾浑身剧震,猛地扑倒在前方的小几上躲避那致命的气流,旧创处一阵尖锐的撕裂痛楚让他闷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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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卫在侧的夫概双目赤红如滴血,看清芈胜身影的瞬间,巨大的震骇随即被更汹涌的暴怒吞噬!是那在郢都内拼死抵抗、如同附骨之疽般难以剿灭、最终被他亲手逼入死巷的楚国王子!他竟然还活着!“放箭!乱箭射杀!!”
夫概的咆哮如同疯虎,扭曲的面容再无半分贵族雍容。无数张吴弓立刻对准了那道残墙上的孤影。
熊珍站在章华台的残骸高处,将下方涌门处的惊变尽收眼底。他看见阖闾几乎瘫倒在车中,脸色惨白如纸;他看见那擦着他王驾而过的残戟深深没入副车,那吴国大夫在车窗里骇破了胆的惊恐嘴脸。当芈胜的身影在西南残壁上如标枪般昂然挺立,发出那裂石穿云的诅咒时,熊珍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紧!那是屈辱、是惊怖,更是在这彻底的绝境中蓦然燃起的一线微光!他喉结艰涩地滚动着,死死盯住那个孤绝的身影。下一秒,那身影却在骤然爆发的箭雨中猛地一震!如同折断的芦苇,芈胜摇晃着从高高的残墙上坠下,被下方等待已久的吴军乱刃瞬间淹没!他的诅咒在尚未消散的弓弦嗡鸣声中断得如同被利刃切断,只余下那最后的嘶吼在晚风中飘散:“……难容……!”
那坠落的景象如此清晰,如同一枚烧红的铁烙印般狠狠烫在熊珍的眼底,几乎让他窒息。
城东的溃兵浪潮更为汹涌,阖闾的车驾在乱箭惊魂之后,如丧家之犬般加速冲出了涌门豁口,向东绝尘而去。紧随其后的主力败兵也仓皇涌出。汹涌的溃兵潮终于涌向郢都残躯的东方豁口。那里,断门残壁张着狰狞的大嘴,吞噬着败兵最后的生路。夫概麾下仅存的数百最悍勇的亲卫,红着眼,嘶吼着,用刀背枪杆疯狂抽打砍杀挡路的同伴,硬是在拥堵的人潮中挤开血路,护卫着夫概冲出了那道死亡之门。然而吴军主力退去,涌门和城郭的破碎处并未平静,反而爆发出千百倍惨烈的厮杀!
黑色的秦军战车如同群聚的金属食人鱼,终于凶狠地撕咬上来!沉重的车轴无情地碾过落在最后、来不及逃走的吴卒躯体!骨骼碎裂的脆响连成一片!无数秦卒和楚卒从战车上跃下,挺着戈矛,如同虎入羊群。郢都那些劫后余生的楚民,男人、妇人、甚至半大的孩子,从每一个残破的角落、坍塌的屋檐下钻了出来。他们手里握着断棍、锄头、石块、菜刀,甚至是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燃烧着的木头!他们的眼睛和脸庞都扭曲了,混合着极致的仇恨与毁灭的疯狂!他们的吼叫是纯粹的、发自灵魂最深处的兽类咆哮:“报仇!杀尽吴贼!!”
一个断了一只手臂、用破布条草草勒住断口的独臂楚民,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一个踉跄的吴卒身后,完好的那只手紧握着一块带着棱角、血迹斑斑的瓦砾,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砸进那吴卒的后脑!鲜血和白色的浆液溅了他满脸!他却不闪不避,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溅到嘴角的温热液体,那张本就因失血和恨意而形如骷髅的脸,在黄昏微弱的光线下咧嘴一笑,露出沾染了血污的牙齿,如同啖尸恶鬼的狞笑!那吴卒的身体软倒前,独臂楚民已经扑向下一个目标,眼中只有纯粹的杀戮。
涌门附近这片残墙断壁的空地上,彻底化作混乱的血肉磨盘!追击的联军军阵与复仇的乱民混杂在一起,不分彼此。钢铁的寒光、飞溅的血沫、垂死的哀嚎、兴奋的狂啸、疯狂的咒骂……一切交织成一场毫无理性、只剩下吞噬与被吞噬欲望的毁灭盛宴!
章华台的断垣之上,楚王熊珍,依旧如生根的磐石矗立。涌门方向弥漫过来的浓重血腥气息和那种特有的、源自于极度疯狂杀戮的混乱气场,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他挺直的背脊。他不再望向那处人间地狱,目光执拗地穿透血色弥漫的暮霭,执着地投向东南方向渐渐远去的烟尘——那里,阖闾的残兵正沿着他半年前意气风发来时的那条路仓惶遁去。
极东的天际,姑苏被燃起的火头那黯淡的红光此刻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清晰地灼烫在他的眼底。那是越人刀锋的反光,亦是勾引阖闾归心似箭、焚尽他残部仅存勇气的毒焰。
“太慢了……”
一个极轻极哑,像风穿过枯骨缝隙的声音,从熊珍紧抿的唇缝间艰难地溢出,只散入他自己周围冰冷的空气里。阖闾的仓惶奔命,与郢都涌门前那惨烈却注定徒劳的复仇绞杀,形成了一种荒谬又残酷的倒错。兵戈仍在耳畔轰鸣,复仇的怒火仍未燃尽,可他分明已嗅到了失败者骨子里渗出的无尽疲惫和恐惧。这场持续十个月、将半个南中国卷入血海的大战,正以一种疲惫到骨子里的姿态,在狼藉不堪的郢都废墟上缓缓冷却它的余温。
冷月不知何时已悄然攀上东天,将惨淡的清辉泼洒在章华台残破的基座。风穿过千疮百孔的郢都,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卷起地上的灰烬和碎屑,像无数不甘的魂灵在寒夜中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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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的混乱并未因吴军主力的最终撤走而平息。涌门一带的混战仍在持续,但规模已经锐减。剩下零星落单的吴卒,被复仇的洪流淹没撕碎只是须臾间事。更深的夜色里,城内各处角落爆发的零星短促的惨叫和金铁交鸣声此起彼伏——那是楚民自发组织的搜寻猎杀,他们要找出每一只藏匿的老鼠。
章华台下,一片稍显平整的空地已被清理出来,几十支临时削成的粗糙木桩被深深打进焦黑的土地。每根木桩顶端都搁着一段被油布遮盖的物体,露出的部分只能大致辨认出弯曲或断裂的形态。火把的光芒在这片“停尸场”
跳跃,勾勒着老内侍佝偻如同虾米的背影和他那双染满污秽的手。他沉默而麻木地进行着唯一的仪式:为这些无法辨认身份的残骸蒙上遮尸布。火光中,他的脸比月光下的城墙更显僵硬,眼神空茫如同死水。
楚王熊珍已不再凝望东南。他盘膝坐在这片离他最近的黑土地上,背部挺得笔直如刀锋,仿佛在用这极致的端正来镇压体内汹涌激荡的一切——那锥心的痛、滔天的恨,以及一种更深沉、更沉重的东西。身下是冰冷的焦土,浸透了同胞的鲜血。
他的面前摆着一方小小的、尚未烧尽的案几残片。缺了一角的漆色在月光下幽暗不明。熊珍的指尖从那残破的边缘掠过,冰冷的触感仿佛一直渗透到心底。上面静置着两样东西。一支断矛,矛尖扭曲断裂,刃口遍布崩痕,那是他亲手从宫门废墟里拾起的王族禁卫最后的遗兵;一块小小的、沾满灰烬和暗褐色污渍的丝帛碎片,那是……那对焦土中至死相拥的母子身旁,婴儿手中紧攥的一角。他缓缓地将这角残布缠裹上那冰冷的断矛矛身,动作缓慢而凝重,像是在包扎一条看不见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几个甲胄残破、浑身浴血的将领在令尹子期的带领下,无声地跪伏在他身前的数步之外。他们带来了血淋淋的胜利和冰冷的损失。军祥再捷,秦楚联军合兵彻底摧毁了唐国故都……
熊珍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缠绕着那截残帛。将领的汇报声在他耳边只留下了空洞的回响,具体的战果与牺牲的数字,在脚下这片渗饱了亲人骨血的焦土面前,都失去了颜色和意义。一个念头冰冷而锐利地钻进脑海:唐国助吴为虐,咎由自取,亡了便亡了。可下一个会是谁?秦?晋?亦或是……越?那姑苏方向的微弱火光,早已在他心底燃成一片警醒的灼原。阖闾归途迢迢,后方遭袭的消息足以让这个老于沙场的枭雄保持清醒甚至加倍疯狂。越地山野的利爪既已伸出,岂会轻易收回?而郢都的焦土之上……这遍野哀鸿,何日才能等来真正的休养生息?
寒月无声地滑过天穹。郢都仿佛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失血的痛楚中颤抖着。城中搜捕残敌的零星厮杀声已经稀落,代之以一种更加沉痛、更加刺入骨髓的声音——那是失去亲人的妇孺在废墟间扒寻尸骸时发出的呜咽,那呜咽声断断续续,在残垣断壁间回荡、碰撞、叠加,最终汇成一片低沉而连绵不绝的悲鸣,如同这片残破大地的脉动。间或有一声猝然爆发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夜空,那是寻到了熟悉的遗物或残缺不全的尸体时无法承受的崩溃。
熊珍手中的动作终于停歇。那支断矛,已然被褴褛的残帛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点冷硬的矛尖,在月光下闪烁着一星暗色的寒光,仿佛凝固的悲恸。他抬起头,眼中不见泪光,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黯,比这笼罩郢都的夜幕更浓重、更冰冷。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群疲惫不堪、伤口在寒夜里隐隐渗血的将领,扫过远处那些被复仇火焰耗尽力气、此刻倚着断壁茫然无措的士卒,最后定格在城中弥漫的、那足以凝固血液的浓厚悲声之上。
这片悲声如无形的潮水,裹挟着冰针刺骨的寒意,拍打在他残存的理智之壁上。
“……安民。”
他终于开口。两个字,从干裂的唇中吐出,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沙哑得如同粗砺的铁石相砥,在这片悲声织就的冰冷黑幕中几乎微弱难辨。两个字耗尽了他体内最后一丝热气,沉得像陨落的铅块,坠入周遭无边的寂静。将领们的头垂得更低。
他撑了一下地面,沾满黑红色泥土的手按在那冰凉的断矛上,借力缓缓站起。广袖拂开身前的惨淡月辉和死寂,像一具从幽冥中挣扎而出的木偶,每一个关节都因承受着无形的巨大压力而显得滞重无比。他没有再看跪伏的将臣,也没有再看郢都地狱般的夜景。
他的目光越过章华台残骸的阴影,穿透东边如山的黑暗幕障,死死地钉向那更深、更遥远的、被沉沉夜幕吞噬的方向——云梦大泽的方向。那里曾经水汽沛然,草木繁盛,隐匿着楚国复兴的全部力量。寒流正从那个方向涌来,刺透他单薄的素色深衣,如万千毒针。
郢都的十月霜风凄紧,吹得章华台断柱上的残破王旗猎猎作响,撕裂了身后那一片沉哀如海的呜咽哭声。熊珍依旧面向无边的黑暗,如同一尊沉默的地标,周身缭绕的寒意,已然凝结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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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江的水面在这一季显得格外暗沉,浓绿粘稠得化不开。吴国太子终累肃立于艨艟船头,视线锐利如刀。江风带着浓烈的水腥以及一种潜藏的、更不祥的铁锈气味,撕扯着高高扬起的玄色纛旗。水波翻滚,仿佛大地的胸膛在不安地起伏,吴国庞大的战船阵列,如同从水里生出的巨兽,劈开宽阔的江面,朝着西方楚国的方向压去。船桨整齐如林落下又扬起,带起浑浊的浪花飞溅。
“殿下,前哨回报,楚水师已出港门!”
身旁亲兵声音急促。终累嘴角略紧一勾,那是个刻在冷硬青铜上的笑意,毫无温度,只有等待已久终将拉满弓弦的张力。“令前锋舟师,收!”
他喉中滚出低喝。那支作为诱饵、一直散乱游弋于前的吴军轻舟阵列,突然如惊散的鱼群,船身急转,迅捷异常朝两侧疾散。就在他们让开的缺口处,江心深处,庞大而沉重的吴国战船群赫然显露真容,船壁高耸,带着覆压一切的死亡阴影直扑而出——那是楚国将领潘子臣和小惟子所统主力根本未曾预料的全副精兵!
巨大的撞击声瞬间撕裂了江面的呜咽与沉闷,木头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断裂、飞散,溅出无数尖锐的木屑,如同死神的吐息。惊惶的楚人士卒像被风吹散的麦秆,纷纷坠入墨绿色的江流中,挣扎、沉没。潘子臣所在的指挥楼船被吴国三艘船凶悍地从不同角度死死楔住,动弹不得。“挡我者死!”
一名吴国锐士狂吼跃过船舷,青铜的剑刃映出一道刺目的弧光。潘子臣咬牙挺矛格挡,“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震得手腕发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他眼中是烧灼的战火血影,喉咙喷涌一股咸腥——那是力竭的征兆。终累的座舰已稳稳靠拢,无数钩拒铁索攀附上来,吴国精锐甲士如玄蚁般登船。潘子臣奋力挥矛刺翻一人,又一人,然而身边的亲卫接二连三惨呼倒下,他后背被一股沉重的冲击狠狠砸中,是钝器的重击,天旋地转,眼前最后所见是吴人狰狞的脸和冰冷铜甲的闪光。他被扑倒,泥水般的血模糊了一切。另一侧,小惟子还在残破的座舰上挣扎劈杀,肩铠被削去半片,血染重衣。脚下死忠亲卫的尸体枕藉堆积,小惟子终于力气耗竭,半跪于地,被数柄冰冷的剑尖交叉指在要害,动弹不得,徒劳地喘息,眼中燃烧着火一般的屈辱。其余大小七位楚国大夫,或负伤被捆,或跳江遭擒,尽数成了吴军的俘虏。江风中的血腥味浓稠得仿佛凝固在喉咙里,楚人的艨艟大船在烈焰中炸裂、倾覆,呻吟着沉入永远不见底的墨绿江心,宣告着楚人水师主力的彻底溃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