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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十年砺刃(第1页)

暮云如泼血,沉沉地压在郢都的天际线上。楚王熊珍的素舄,踏在那熟悉又陌生的焦土之上,陷入一团混着暗红色的稀泥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

声。

昭王,不,此刻他只是一个名为熊珍的丧家之人。举目处,昔日的煌煌楚都荡然无存,只余下断壁残垣挣扎着戳向阴郁的天穹。章华台的巨木廊柱,如今只剩下黑黢黢、刺棱棱的木骨,徒然地勾勒着昔日盛极一时的轮廓,像一具被剥尽了血肉的庞大骨骸。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传来不堪重负的碎裂呻吟,那是梁木残骸,更是掩埋在灰烬下的亡者遗骨。死寂的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臭,混杂着某种更令人作呕的甜腥,阴魂不散地缠绕鼻端。

他踏着由王尊严装点出的废墟台阶,向上攀登。那件归途中仓促换上的玄端服,深黑底色上绣着褪色的凤鸟,此刻竟沉重如铁甲。每一次衣袂的拂动,都搅起一小片死灰色的粉尘,仿佛搅动着灰烬之下未散的冤魂。

终于登顶。残破的台基之上,景象让他喉头猛地一紧。焦土之中,一个尚在襁褓的婴骸静卧在妇人扭曲焦黑的身形边。婴儿一只小小蜷缩的手,紧紧攥着母亲胸前一片已烧得看不出纹样的葛衣碎片,仿佛在安睡,只是那小小的身躯,已被炭化了小半。熊珍僵立原地,一阵剧烈的咳嗽撕心裂肺地涌出,他急忙攥紧了手中的丝帛,指节用力到发白,才将那翻腾的腥甜勉强压了回去。丝帛上殷红的斑点,像散落的残梅。

焦梁断壁间,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婴儿啼哭,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在这死寂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尖锐又绝望。他深吸一口满是灰烬与死亡味道的空气,冰冷直刺肺腑。目光掠过触目惊心的尸骸,掠过那些已然凝固的、痛苦而扭曲的面孔——那是曾经鲜活呼喊“大王万年”

的郢都国人,现在成了吴戈铁蹄下微不足道的、血肉模糊的铺垫。

城外的远方,在渐渐昏暗的天色下,传来一种沉闷的、连绵不断的、仿佛大地深处在呻吟的声音。那是战车的辚辚,是戈矛交击的铮鸣,是濒死者最后的嘶嚎,混杂着某种沉重物体被碾压时的闷响。这声音模糊而浩大,如同潮汐拍打着沉沦的堤岸,涌动着战争和复仇的浊流。

“是秦旗!秦人的战车!”

一个灰头土脸、脸上还带着黑一道红一道血痕的楚卒,几乎是跌撞着爬上这残破的章华台基,他嘴唇干裂,眼里却燃着火,“王上!秦师已过申地!就在沂邑,子蒲、子虎二位秦帅,大破吴军夫概!咱们的散军,在军祥也……也拾掇了吴贼一部!”

士卒的声音因狂喜和激动而颤抖,“秦国的战车在方城内外往来驰突,吴贼的轻兵根本不敢硬撼!咱们的游兵就在汉水南岸接应袭扰,让吴贼首尾难顾!郢都左近的野人、旧民都疯了,全出来了,指路、放火、断桥、甚至锄头镰刀都用上了!吴兵处处受制,疲于奔命啊!”

熊珍的身形如山,纹丝未动。唯有垂在广袖中的双手,指甲深陷进掌心,刺痛带来一丝清醒的确认。郢都的焦烟混杂着远处战场飘来的血腥和铁锈味,成了唯一的真实。

“可有人……见到申包胥大夫?”

他问得异常艰难,声音嘶哑得像生了锈。

士卒脸上亢奋的火光瞬间黯淡下去,他低下头:“申大夫……自去冬泣血秦庭请师,七日夜不绝声,求动秦伯,而今……”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而今,郢都已复,大夫……大夫不知所踪,有传言说,殁于乱军之中了……”

血染的丝巾又一次抵住了唇边,这一次涌上的不止是腥甜,更有某种撕扯脏腑的剧痛。他强抑着,目光投向更远的东南方向,那是吴国所在。

一个身着破旧锦袍、风尘仆仆如驿卒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残台边缘,仿佛是从暮色和硝烟里直接凝结出来的。他趋步上前,跪拜时带着远方奔波的仆仆风尘和一种诡异的冷静:“报王上!东南有紧急军情!”

熊珍目光如冷铁:“说。”

“会稽山阴传讯,”

来者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隐秘的锋利,“越王允常,见吴师主力陷于楚地久无归期,月前以精卒乘虚而入,已叩姑苏外郭!吴王阖闾,方寸大乱!”

石破天惊。一阵带着血腥味的晚风骤然刮过章华台的断柱残梁,卷起大团灰烬,盘旋如黑色的亡魂。熊珍广袖中的拳头猛地松开,旋即又狠狠攥紧。阖闾后方起火的消息,如冰冷的刀锋划过心头。

“王上!”

另一位战袍上泥血板结的楚将军亢奋低吼,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我等在军祥聚起散卒,小挫吴军一部,斩首数十!可恨未能尽诛……而今秦、楚大军已合流,正要围歼其残部!那助纣为虐的唐国,其国都旬日前已被秦楚锐师攻破,城垣尽毁,鸡犬不留!是为虎作伥者的下场!我军心士气,正炽!”

熊珍依然沉默如山。那“炽”

的,何止是士气?更是这千里焦土的滚烫余烬和几十万楚人泣血凝成的怨毒与寒心。他脚下,这片昔日歌舞升平的郢都中心,如今只剩死寂和烧焦的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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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殓遗骸。”

他吐出四个字,声音冷硬如磨石相砥。目光越过满目疮痍的郢都废墟,投向暮霭沉沉中涌动着杀声的东南方旷野。命令既下,章华台下的残军开始像濒死的虫蚁一样蠕动。一个面色枯槁如槁木的老内侍佝偻着身子,几乎是扑倒在那对至死相拥的母子尸骸旁。他用颤抖的手,试图将那婴儿依旧紧抓着焦黑衣角的小手与母亲的躯体分离。动作极其轻微,那具小小的焦躯却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如同枯枝断裂的脆响。

这轻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碎裂声,在熊珍耳中却如同惊雷。他的广袖猛地一震,玄端深衣之下,一股巨大的战栗从脊椎深处急速窜升,直抵天灵,几乎要击穿他竭力维持的躯壳。他牙关紧咬,唇线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只有喉结在无声地急剧滑动,仿佛吞咽着无法言喻的滚烫熔岩。

他猛地转身,带起一股挟着焦灰的风,不再看那炼狱景象,大步走到章华台北缘仅存的半截石栏处。极目远眺,阴云笼罩下的郢都四野,唯有西坠日轮的最后一点余烬,染红了天际线的边缘,血红如刀口的痂。

在那片血红燃烧的天幕映衬下,东南方的平原大地在疯狂搅动。视野尽头,无数微渺如蚁的黑点在蠕动,在挣扎,在凶狠地搏杀。那是溃败的身影在疯狂奔逃,后面是猎犬般紧追不舍的战车和咆哮的甲士。秦旗特有的苍黑玄青,在烟尘中时而闪现,其下战车纵横,粗大的车轴碾过败兵的躯体,发出沉闷而遥远、却又清晰渗入骨髓的骨裂声,像是丰收时节晒场上碾谷的碌碡无情碾压在饱满的稻穗上。楚军特有的赤色短衣与皮甲在烟尘中跳跃着凶悍的火光,他们的战吼是另一种凄厉的呜咽:“杀贼!复楚!”

声音在旷野上传得极远,却又被无边的焦土与血腥吸噬得断续而空茫。

一阵带着水汽的、腥冷的风从东北方吹来,那是汉水的方向。风灌入熊珍滚烫的肺腑,那里面仿佛有无数碎裂的玻璃在翻搅。他紧紧扣住冰冷的石栏断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视线扫过更近处破碎的郢都巷闾,他看到几个踉跄的身影在断壁间仓惶地刨挖,那动作绝望而疯狂——一个妇人用血污模糊的手徒劳地扒开砖石,刨出的却是早已冰冷僵硬的孩子;某个角落里,一个跛足的野人死死抱着一个水袋,凶狠地朝一个半截身体埋在瓦砾中的吴伤卒砸去,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头颅变得稀烂,野人才瘫软在血泥里发出狼嚎般的哭叫……十个月的噩梦深植在每一个活人的骨缝里,如今复仇的野火一经点燃,便只有烧尽敌骨和自焚才能止息。

风送来一阵异样的喧嚣,不是战吼,而是无数脚步杂乱踩踏过破碎瓦砾的轰鸣,还有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的哭喊与谩骂。熊珍霍然转头,目光如鹰隼般投向郢都城东残破的涌门方向。

黑色的潮水正从那缺口处汹涌而入。不是秦军严整的黑色铁流,而是如蝗虫过境般混乱不堪的灰败溃兵。那是吴军!曾经践踏郢都的虎狼,如今铠甲破碎,旗帜歪斜,面如死灰。跑在最前的轻步兵甚至丢弃了仅存的短剑,只凭两条腿在遍布障碍的废墟上亡命奔逃。紧跟其后的是零落的弓手和持戈的甲士,他们彼此推搡咒骂,跌跌撞撞。

“让开!王命!让开!”

一个面白无须、骑着瘦马的内官尖着嗓子在溃兵潮中硬挤出一条血路,声音嘶哑惊恐。他的身后,是一辆式样尚称完好的驷车,被一群王族武士和最后的精锐护卫着,在败兵的冲击下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车里坐着的正是阖闾,他不再是那位横扫荆楚的霸主。这位王冠歪斜的败军之王脸色青白,目光从车帘缝隙死死盯住东方遥远的天际线,仿佛那看不见的姑苏烟尘正灼烧着他的灵魂。后方不稳——这四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在他心口反复旋转、搅动、滴落脓血。马车在涌门残缺的豁口剧烈颠簸了一下,几乎倾覆。阖闾猛地用手撑住窗棂,指节因用力而青白,一个极其细微的、压抑不住的抽痛表情从他脸上闪过。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身后熊熊燃烧的炼狱之城和疯狂屠戮溃兵的秦楚联军,只从齿缝里迸出带着血腥气的催促:“速……速走!归国!”

“阖闾!老贼休走!”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竟盖过了满城的喧嚣,从西南方向的残墙上传来!一个身影攀上最高的一道残墙顶端,逆着落日最后的血光,形如一尊燃尽自身的绝望煞神——王子芈胜!他的头发凌乱如狂狮鬃毛,半边脸被凝固的血污覆盖,仅存的右眼迸射出刻骨仇恨的毒火,死死锁住阖闾的车驾。“楚国血脉今日在此立誓!血仇不报!天地难容!”

他嘶吼着,手中残戟竭尽全力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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