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试图发出声音,却发现喉咙如同被滚烫的铅块死死堵住。最终,他只是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沉重地点了一下下颌。那动作微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却仿佛耗尽了他残存的全部气力。御座两侧的青铜钺斧,在稀薄的晨光中,斧刃的寒芒似乎也随之黯淡了一瞬。
楚王熊居斜倚在章华台深处那面巨大的错金夔龙屏风前。屏风上纠缠盘绕的夔龙在烛火映照下,鳞爪贲张,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吞噬一切。他依旧一身赭色常服,长发松散,指节分明的手掌中,随意地把玩着一件新得的器物——一只尺余见方的错金夔纹铜匣。
铜匣表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繁复的夔龙纹饰以错金工艺勾勒,在烛光下流淌着幽暗而尊贵的金芒。匣盖紧闭,严丝合缝,透着一股沉甸甸的、秘而不宣的质感。楚王的指尖沿着夔龙盘曲的躯体缓缓滑过,感受着那冰冷金属的坚硬与错金纹路的细微凸起。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目光低垂,落在铜匣上,眼神幽深难测,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又像是在掂量其内里承载的分量。
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垂首,如同泥塑木雕。唯有角落铜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缓慢而清晰地切割着凝滞的时间。
殿门外传来轻微而熟悉的足音。费无极的身影出现在珠帘之外,他步履依旧轻悄无声,如同飘落的羽毛。他并未立刻入内,而是隔着那层细密晃动的珠帘,向着屏风前那个模糊的身影,深深地、一丝不苟地躬身长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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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摩挲铜匣的动作并未停顿,甚至未曾抬眼。他只是极其随意地、用握着铜匣那只手的尾指,朝着珠帘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费无极会意,无声地掀开珠帘一角,侧身而入。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楚王手中的铜匣,随即垂下眼帘,恭敬地停在御座数步之外,姿态谦卑而恭顺。
“大王,”
费无极的声音低沉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事实,“华氏七族,已尽入郢郊馆驿安置。宋室……已然应允。”
他略作停顿,语速依旧不疾不徐,“华亥献此匣时,言道匣中所盛,乃华氏累世所积,供奉宗庙之诚心,今献于大王,唯表归附之赤忱,乞大王……庇佑。”
楚王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如同烛火的一次微弱跳跃。他依旧把玩着那只沉重的铜匣,指尖在紧闭的匣盖边缘缓缓划过,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棱角。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铜匣,仿佛对费无极的禀报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
片刻沉寂。只有铜漏滴水声固执地滴答作响。
终于,楚王缓缓抬起眼帘。他的目光并未看向费无极,也未看向手中的铜匣,而是越过殿内晃动的烛影,投向窗外那片被章华台巨大阴影笼罩的、铅灰色的、深不见底的天空。那目光沉静如古井,幽深似寒潭,其中蕴含的千钧权柄与无底寒意,足以冻结任何试图窥探的视线。
他握着铜匣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那铜匣被他随意地、如同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般,轻轻放在了身侧巨大的紫檀御案一角。铜匣落定,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随即陷入一片更深的阴影之中。匣面上流淌的错金夔纹光芒,在烛火不及之处,迅速黯淡、冷却,最终与那沉重的紫檀木案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丝毫曾经在宋国宗庙前流转的尊贵金芒。
楚王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他缓缓屈伸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殿内烛火跳跃,将他半边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那深邃的眼眸深处,一丝比铜匣金属更冷硬、比错金纹路更莫测的幽光,一闪而逝。
……
七月流火,倾泄在淮水两岸焦渴的土地上,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臭和畜群粪便混合的浊气,沉甸甸压向地面上挪动的庞然大物——楚国司马薳越统领的大军,连缀着顿、胡、沈、蔡、陈、许六国旗帜,在酷日下蜿蜒爬行,目标直指被吴军围困的州来。
热浪蒸腾里,战车上青铜的部件烫得惊人。士兵们木然地拖着沉重的步履行军,脚上的葛履踏在滚烫的地面上几乎要冒烟。有士兵歪倒在尘埃中,任凭督战者的鞭子抽在麻木的脊背上发出闷响,挣扎了两下,便被同袍踩着身体继续前行。连拉车的牛马都半张着嘴,涎水混着血沫滴落到焦土上,瞬间化为一个小小的泥点。甲胄内的衣衫湿透紧贴皮肉,又被阳光烤得硬如薄壳,每一次动作都摩擦得皮肉生疼。铜戈、铜矛的柄粘腻难握,沾满汗污的手几乎要抓不住。远处那地平线上州来城的轮廓,在蒸腾扭曲的热气后面,时隐时现。
忽然,一道不加遮掩的疾影刺破闷热而来,是斥候的驷马战车,车辙卷起滚滚黄尘,一路横冲直撞。车上的士兵衣衫褴褛,满面尘灰,嘴唇干裂出血,声音嘶哑得劈裂,一路狂呼:“令尹……薨了!令尹阳匄……营中暴亡!”
薳越眼前猛地一黑,仿佛整个世界瞬间被抽干了光与声。他死死抓住烫手的车轼才稳住身形。阳匄,楚国的令尹,这支大军实际的主心骨与脊梁骨,就在数日前还与自己同在舆图上推演路径,他的暴亡如同自内部骤然崩塌的支柱。他艰难回首,看向身后那混乱铺展、喧哗四起的庞大军阵:楚师沉滞茫然;顿人面色无措;蔡、陈之众骚动加剧;许国小股的士兵甚至已经开始低声议论着撤退的路线……维系联军的脆弱纽带,瞬间绷到了极限。
车马未停,却已在无形的重锤下失去方向,车轮艰难地啃咬着干裂的土地,发出钝响。薳越感觉掌心车轼上滚烫的青铜兽首,几乎要烫进骨头里。他望向东方,那里吴国公子光的数千劲旅扼守着钟离隘口,如同饥饿的虎狼,蹲伏于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正磨亮爪牙,只待时机。
吴营的中军大帐内,几盏巨大的牛脂灯烛火跳跃,在厚重的青铜鼎彝和悬挂的皮质舆图上投下巨大摇晃的影子,气氛凝重而亢奋。案上散落着零星的龟甲卜骨,那是吴王僚的忧心所致。探报如流水般涌入,带来楚军哀旗蔽日、联军队伍混乱如麻、人心浮动的确切消息。
公子光立于巨大的山川舆图前,年轻的面庞在灯光下半明半暗,锐利的眼眸穿透摇曳的光线逼视地图上的某个节点。他的声音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像在青铜上敲击:“楚七国联兵,貌合而神离,此其一败!薳越骤晋司马,号令难服诸侯,威信未立,此其二败!联军阵势混杂,各怀鬼胎,此其三败!天赐良机,断不能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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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霍然转身,目光如两道寒剑射向王僚,同时手中短剑精准地刺向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地名——鸡父。“我军可伴退于此,楚骄,其军必紧追不舍。彼胡、沈、陈,力弱而性贪!先以疑兵诱其争功,阵型必乱。我军三军锐卒隐于后,待其混乱猝发,可破其前阵!破其前阵,余敌溃兵冲卷,则顿、蔡、许必乱,楚师纵强,失却附翼,孤立无援,焉能不败?王上,此诚破楚之时!”
王僚那如同山岩般冷峻的脸庞,被跳跃的烛光描绘得线条分明,眼眸深处,先是一道疑虑的电光闪过,随之被翻腾的野心和决断的烈焰所取代。他没有回答公子光的请示,而是猛地俯身探向地图,粗糙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点向那块代表胡、沈、陈三国的铜制标记。“佯退诱敌……一击而破其弱翼!善!就依光弟之策!”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如沉雷般滚过帐内所有人的神经末梢。侍立的将军和谋士们,身形俱是一凛。吴军巨大的战争机器的轮齿,在这个瞬间陡然卡合。一道道目光投向舆图上那片狭小而致命的区域——鸡父。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牛脂灯芯爆出一个烛花,微小的炸响在巨大的沉默中异常清晰。
七月二十九日,鸡父。深沉的乌云低沉地压迫着整个战场,天色晦暗不明。空气依旧沉闷,几乎凝滞,大战在即的死寂,比先前七月流火的酷热更为难熬。
楚军及其盟国正艰难铺陈队列于鸡父。楚军居中,顿、许居右翼,蔡、陈在左,最前方则是胡、沈两国兵力。鼓点尚未擂响,阵脚尚未扎稳,各色语言此起彼伏,混乱的旗号令人眼花缭乱,沉重的革盾和青铜长戈彼此磕碰着,士兵们在各自的小方阵里蠕动,试图找到自己的位置。斥候方才报过,此地为“晦日”
,主兵凶,吴人历来笃信周礼,必不敢动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虚假的松懈,一种对晦日禁忌的盲信所带来的麻痹。
骤然!从对面洼地低陷的蒿草丛中,一片刺破昏暗的杂乱身影,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那根本不是什么军容严整之师,而是人数三千左右的队伍,穿着破烂不堪、难辨颜色的囚服,有的赤裸上身,手中所持兵器更是五花八门,朽烂的戈、缺口的矛、钝头铜殳,甚至大块的原始燧石、粗重的木棒……杂乱无章地向前奔跑、嘶喊。他们脸上混杂着疯狂、麻木和赤裸裸的恐惧,像一群被驱赶着扑火的飞蛾,毫无章法地冲向胡、沈、陈三国军队的前沿。
楚军帅旗下,薳越眼角猛地一跳,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是吴人!但这诡异又卑贱的袭击方式,完全打破了他的认知边界。晦日禁忌在这一刻化作了无情的嘲弄。
“杀!吴狗送死来了!冲垮他们!”
胡国国君髡亢奋的吼叫穿透了短暂的死寂。在他眼中,这不是什么严酷的攻击,而是送到眼前的功勋与战利品!
“生擒此辈!献俘于司马!”
沈国国君楹的双眼闪烁着贪婪的光芒,长矛直指前方破阵的囚徒。
陈国带兵的大夫夏啮亦是不甘落后,高声传令前突。三国步卒、战车如嗅到血腥的蝇群,在首领的刺激下,压抑的对战阵的恐惧瞬间被唾手可得的诱惑驱散,他们争先恐后,乱糟糟地脱离本就不甚稳固的阵列,扑向那些奔逃或作势抵抗的死囚。原野上,顿时形成一个巨大混乱的漩涡。胡、沈、陈的士兵陷入癫狂般的争夺:推撞身边同伴去抢夺一个跛腿囚徒手中的朽矛;几人合力按倒一个反抗的壮汉,为是谁揪住其发髻而争抢推搡;有的囚徒佯装力竭跪倒,几杆戈便同时从不同方向戳来,只为第一个“制住”
目标。整个队伍如同巨浪冲击下的沙堡,顷刻间溃散、扭曲。铜矛的穿刺声,钝器击打在骨肉上的闷响,惊恐万状或暴戾得意的嘶嚎,金属与泥土的刮擦声……汇成一片混沌的血腥交响。
就在这贪婪的漩涡形成、秩序崩坏的刹那,那三千囚徒之中,猛然爆发出更加尖锐疯狂、夹杂着无法言喻绝望的吼叫,如同兽群绝境的哀鸣,猛地撕裂了喧嚣的战场!这声音并非来自一处,而是如同瘟疫,在混乱的中心各处炸开——紧接着,原本混杂在一起的囚徒群体,仿佛被无形的巨力撕扯,骤然分崩离析!一大半如受惊的野兽般,完全丢弃武器,不顾一切地掉头向后玩命奔逃,乱舞的手臂与破衣飘荡,如同惊飞的灰蛾;而一小半却截然相反,如同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后的血勇,非但没有溃退,反而瞪视着血红的双眼,握着烂戈、石锤、木棒,悍不畏死地向混乱的胡、沈、陈士兵反扑而去!前突太快而阵型早已脱节的胡、沈、陈兵卒,在囚徒这诡异的绝望分化与猝然反击之下,彻底晕头转向:追?分不清敌我!挡?猝然涌至身边的囚徒像野兽扑食!那混乱的激流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轰然炸裂。
混乱仅仅持续了短暂的几息。地平线的尽头,沉如铅块的浓墨乌云之下,骤然响起一声撕裂天地、积蓄良久般的巨吼——“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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