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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君心未卜(第5页)

熊居的目光最终,沉沉落回依然孤立在丹墀下方,孤直如标枪的庐。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衣衫脏腑,洞悉骨骼深处的每一点颤抖。声音放缓了一些,却裹挟着更沉重的、令人难以喘息的压迫,清晰地递到庐耳中:

“寡人方才所言:许、胡、沈、道、房、申六国之民——凡灵王徙入我境者,”

他说到此处,停顿的时间异常清晰,每一个吐字都像在冰面上刻凿,“尽数——”

他深潭般的双眼中,倒映着下方僵硬的身影、摇曳的烛火和空旷大殿无尽的幽暗。一丝复杂的暗影在眼底极深处掠过,仿佛是烛火跳动形成的错觉。

“——释归故里!”

他终于吐出了最关键的四字。话音落时,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随即是一阵被强力压抑下去、闷雷滚动般的低声骚动。

巨大的命令如同神雷般轰响落下,瞬间击穿了庐麻木的躯壳。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想象的分量砸入脑海,震得他神魂摇曳!

他感到一股猛烈的血气瞬间冲上面门,耳中嗡嗡作响,如同百千只毒蜂在颅腔内疯狂振翅。眼前骤然模糊,整个森严大殿仿佛晃动起来,楚王熊居高高的身影、周围垂首肃立的臣僚、那些狰狞的兽形柱础、无数摇曳的烛火……都急速旋转,扭曲变形。

丹墀之上,楚王的目光依然锁住他。

就在那眩晕几乎攫住一切的刹那,一股冰冷如毒蛇般的意志,猛地从他心底最黑暗的废墟深处挣扎出来!绝不能倒!绝不在此时、此地!他死死咬住牙关,那力道之大,令牙龈渗出了腥甜的铁锈味。舌尖死死顶住上颚,凭着这股钻心裂胆的锐痛,硬生生将身体里那股翻天覆地的气血强行镇压下去!

腰杆绷得笔直,像一把将要折断的弓。脚趾在破屦中死死抠紧冰冷光滑的地面,靠着指节锐痛来维持最后的清醒。额角和颈后的青筋突突地、疯狂地跳动,每一根血管都在无声中灼烧咆哮。

殿内恢复了一片死寂。楚王熊居深潭般的眸子注视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腔和死咬牙关的侧脸,看着那少年眼中的火焰在冰封与狂燃之间艰难地扭曲、冲撞。许久,极轻微的、带着金石质地摩擦般的叹息几乎无人察觉地拂过死寂的空气。

楚王没有再多言一个字,缓缓抬手,只是对着殿侧侍立的内侍作了一个简单到极致的手势。

庐躺在馆驿那柔软干燥的蒲席上,却如卧针毡。窗外的郢都早已陷入沉睡般的死寂。他用力阖上眼,白日的一幕幕在黑暗里更加清晰地轮番上演:楚王那身玄色深衣投下的冰冷阴影;揭开黑绸时断裂玉佩刺目的玉泽;玉琮上陈国神鸟的纹路……最后定格在楚王宣布“尽数释归故里”

时,眼中那难以捕捉、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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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深处传来叩门声,沉重而又间隔分明。接着是门轴转动的轻响,一股药草混合着干燥竹简的气味弥漫开来。一个身着朴素葛布深衣的身影立在门口微光里,腰背挺拔,鬓发斑白,面容瘦削刚硬如同斧劈,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睛锐利得能穿透黑暗——是叔父公子辰!庐的心骤然揪紧,白日强压下去的血气猛地翻腾起来,喉头发堵。这三年在陈国、在楚国郢都的低贱尘土里,是公子辰的暗中接济让他活了下来。他挣扎着欲起身,却被老人那双温厚却蕴含不容抗拒力道的手,轻轻按回席上。

“勿动,庐,”

公子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长久压抑后的沧桑,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他耳中,“此药煎熬费时,趁温饮下,安顿心神。”

那药汁呈现出不祥的浓褐色,盛在厚实的陶碗中,散发着苦涩又凛冽的气味。他接过来,碗沿滚烫灼手。叔父的目光沉静似水,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逼视着他。三年前离陈入楚前夜,那碗带着剧毒鸩酒的往事瞬间撞进脑海——公子辰将酒杯砸在地上,溅起的酒液烧穿了草席,那嘶哑的咆哮犹在耳边:“滚!滚出陈国!”

他凝视着碗中深不见底的浓褐药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陶碗上冰冷的裂缝,像抚过一道未愈的旧疤。屋内死寂,唯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交错。烛火不安地跳动了一下,在他手中陶碗的浓褐药汁上投下摇摆不定、如同妖物乱舞般的巨大黑影。陶碗裂开的边缘冰冷地嵌在他的皮肉上。他猛地仰起头,将这碗苦辛刺喉的滚烫药液,如同吞咽着磨刀砂石一般,无声地一口咽了下去。烧灼感沿着喉管直滚下去,在胃里腾起一阵冰炭交加的绞痛。

公子辰看着他吞咽完,接过空碗,并未立即离开。他瘦长的手指无声地从袖筒深处滑出一件被层层素绸包裹的细长物件。绸布在微弱的烛火下展开,露出一柄尺余长的短剑,剑身狭长如暗伏的毒蛇,未开锋刃,却是地地道道专为刺杀定制的器形。剑身材质奇特,非玉非铁,呈现出一种青灰夹杂沉黯墨迹般的奇异光泽,打磨得平滑如镜。剑身根部,用极细微的针尖银线,刻着一个米粒大小的古篆:“棠溪”

——那是楚国腹地一处秘密工匠聚集地的称谓,所产兵器锋利坚韧,只供楚王近身护卫及少数死士所用。

“物归原主。”

公子辰的声音低得只剩气音,每个字都带着浸过血的寒意,目光死死锁住楚王宫城的方向。他将那柄棠溪短剑的剑柄坚定地塞进庐仍因药力发作而微微痉挛的手中。冰冷的剑柄带着铁器特有的重量和寒意,瞬间压入掌心。

窗外骤然响起人声!初时如远风滚地,细微却密集,旋即如同无数沉雷由地底迸发!那是无数人的脚步、车轮碾地的轰隆、混杂着压抑许久的乡音嘶喊与婴儿的啼哭!如同地底沉睡的火山终于咆哮!

“回家——”

“是申地的官道!”

“房国!看!那是房国的旧旗!”

呼喊声、车轮声、鼎沸人声如决堤洪流冲碎了郢都最后的死寂,汹涌地拍打着馆驿单薄的窗棂与墙壁。是许、胡、沈、道、房、申——那六国的流民!楚王一声令下,数万、十数万曾被禁锢于荆蛮之地,日夜用血泪滋养这片楚土的六国遗民,当真如枯水逢了春汛,挣脱了囚笼,开始回归故土!

惊雷般的喧嚣撕碎了楚宫馆驿这方死寂的囚牢。公子辰的脸色在摇曳烛光下陡然一变,仿佛被这万民奔涌的嘶吼刺痛,又如同听到了某种预示大灾的雷声。他猛地转过身,一个凌厉的手势指向窗外那片被火把与人潮搅动的沉沉夜空,对着庐,只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气息:

“听见了?”

青灰色的楚国王旗在初春料峭的晨风中烈烈翻卷,旗上凶猛的熊纹狰狞如生。庐站在御赐的驷马高车之上,玄底赤缘的华服穿在身上,如同披着一层生硬的枷锁,宽大的衣袖垂落,恰恰遮掩住他紧按在腰间棠溪短剑上的右手。剑柄冰冷的硬感透过数层丝绸,死死地硌着皮肉。在他身后,黑压压的三千名楚国甲士身披皮甲,手持长戈大戟,犹如一道沉默而泛着寒光的铁流,拱卫着中央那辆披覆玄色麻布、由六匹漆黑骏马拉曳的巨大灵车。车轮巨大厚实,辗压过郢都城外尘土飞扬的官道,发出沉雷般的闷响,每一次滚动,都敲打着他的耳膜。灵车旁有八名楚国巫祝,身着繁复的葛麻祭服,头戴狰狞的鬼面具,口中念念有词,挥舞着苍青色的鸟羽幡,步履飘忽诡异,仿佛在引导着某种幽冥的力量。

旷野的风如同无数冰针,刮过脸颊,刺得生疼。前方道路两旁,已然出现人群。起初只是稀稀拉拉数人,随即越来越稠密,无声地聚集在道路两侧。他们是衣衫褴褛的农夫、背着破旧包裹的贩夫、抱紧幼儿的妇人。一张张被艰辛刻满皱纹的脸上,映出最复杂难言的表情:茫然,惊疑,隐忍的期待,更深的恐惧——如同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又充满莫测凶险的盛大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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驷车巨大的木轮碾过一道深沟,车身剧烈地颠簸了几下。颠簸的瞬间,灵车玄色麻布厚幔的一角猛地被掀起!

一截东西在颠簸中从深色的麻布覆盖下滑出,撞入他死死锁住灵车的瞳孔深处!

——那是一段朽黑的腿骨!半截胫骨上还粘连着未曾完全腐烂的皮肉,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暴露在寒冷的晨光中!森白的断口像被野兽啃噬过,狰狞地斜刺出来!一只巨大的青铜靴被混乱缠绕的麻绳勉强系在骨头上,靴上镶嵌的绿松石已变得黯淡无光,与那朽骨破皮相互映衬,散发出死亡与时间双重侵蚀下的可怖气息!

血似乎一瞬间涌上了双眼。那年在棘门之上遥遥望见的高悬在戟尖的头颅,那颗被愤怒与惊恐永远凝固住的脸!一股滚烫的、带着铁腥味的秽物猛地涌到他嗓子眼,又被死死咬住的牙齿挡了回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柄冰冷剑鞘,硬木纹路几乎要烙进皮肉。他猛吸一口带着浓厚尘埃的冷风,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挺直了背脊。

道路缓缓抬升,地势越来越高。

猛然间,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呜咽般的哭声从道旁的人群里泄出。这哭声如同点燃了草垛的火星,迅速点燃了那些被长久压抑的灵魂!

“君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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