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爱去小说网>华夏英雄谱 > 第292章 与殉国君(第2页)

第292章 与殉国君(第2页)

他瘫靠在树干上,冰冷的雨水顺着树叶的缝隙滴落,砸在他的额头、脸颊,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昏沉的边缘飘荡。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

声钻入他的耳膜。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目光落在老槐树裸露的虬根旁。

那里,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落叶下,无数细小的黑点正忙忙碌碌地移动着。是蚁群。它们似乎发现了一小截不知是何种昆虫的残骸,正齐心协力地拖拽着那点微不足道的食物,沿着树根的缝隙,运往它们深藏地下的巢穴。蚁群秩序井然,悍不畏死,为了那一点维系族群的食粮,在泥泞中奋勇前行。

熊围呆呆地看着,浑浊的眼中起初是茫然,随即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了。他猛地想起了什么,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这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恶心!

“不……不……”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手死死抠住身下冰冷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浆。他猛地别过头去,不敢再看那忙碌的蚁群,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搅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蚁群……食物……巢穴……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郢都,飘回了那座耗费无数民脂民膏、穷极土木之工的章华台!高台耸入云端,回廊曲折如迷宫,台上宫室巍峨,金玉为饰,椒兰涂壁。他记得自己如何坐在那高高的王座上,接受万邦来朝的觐见。案几上,摆满了来自四海的珍馐:南海的鲜鲍,东海的巨鼋,云梦泽的腴鳖,洞庭湖的银鱼……鼎中烹煮着羔羊,俎上陈列着熊掌,金樽里盛满了醇厚的楚沥。

觐见的使臣匍匐在地,赞颂着楚王的威德。而他,熊围,志得意满,睥睨天下。他举起金樽,目光扫过阶下恭敬的臣子,朗声道:“寡人富有四海,区区口腹之欲,何足道哉?便是这案上珍馐,寡人亦可随意弃之,自有万千蚁蝼争相搬运,归于巢穴,亦是天恩浩荡!”

言罢,他随手将一块几乎未动的、肥美的蒸豚肉掷于阶下金砖之上,看着那油腻的肉块滚落,引来侍从无声的清扫。

当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视万民如蝼蚁,视珍馐如粪土!可如今……如今他自己呢?在这荒郊野外,像一条丧家之犬,饥肠辘辘,对着树根旁的蚁群,看着它们搬运那点可怜的残渣,自己却连一口干净的泥水都喝得如此狼狈!那些被他弃如敝履的食物,那些他视为理所当然的供奉,此刻想来,竟遥远得如同隔世之梦。

“呃…呕……”

剧烈的恶心感再次翻涌而上,比在汉水边时更加凶猛。他猛地扑倒在地,干呕不止,却只吐出几口酸水和刚刚喝下去的泥水。胃部痉挛着,牵扯着全身的神经都在抽痛。他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身体因剧烈的呕吐和无法抑制的恐惧而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章华台的觥筹交错、钟鸣鼎食,与此刻荒野的泥泞、饥饿、蚁群的忙碌,在他脑海中疯狂地交织、碰撞、撕裂!他曾经高高在上,视众生为蝼蚁,随意丢弃的残羹冷炙,如今却成了他求而不得的奢望!而那些被他视为蝼蚁的……是否也正用同样冰冷的目光,看着此刻泥沼中的他?

“寡人……寡人不是蝼蚁……寡人是王……是楚王……”

他蜷缩着,牙齿咯咯打颤,发出梦呓般的低语,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雨水无情地浇在他身上,冲刷着他脸上的污泥和……或许是泪水。蚁群依旧在树根旁忙碌着,对旁边这个曾经主宰它们生死的庞然大物的崩溃,毫无察觉。

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将熊围从那种近乎昏厥的、被蚁群景象所引发的巨大恐惧和恶心中短暂地浇醒。他挣扎着从泥水里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泥浆和枯叶的碎屑,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他不能再待在这里,这株老槐树,这些忙碌的蚁群,都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要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必须走!去鄢地!那是他最后的指望!

求生的意志,或者说,是逃避眼前这一切的疯狂念头,再次支撑起他残破的身躯。他手脚并用地从泥泞中爬起,踉跄着,继续向南跋涉。每一步都伴随着脚底溃烂伤口传来的钻心疼痛和全身骨骼的呻吟。雨幕遮蔽了视线,荒野无边无际,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方向是否正确,只是麻木地、本能地向前挪动。

脚下的地势似乎有了一点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泥泞野地,泥土中开始混杂着粗糙的砂石。雨水的冲刷在低洼处形成浑浊的溪流。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一条齐膝深的小溪,冰冷的溪水让他打了个寒噤,却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雨雾,隐约看到前方似乎有一片稀疏的树林,林间似乎……有火光?

火光!

熊围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希望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绝望!火光!那意味着人烟!意味着可以躲避风雨的地方!意味着……食物!热水!甚至可能是……忠诚的臣民?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那隐约的火光方向奔去,脚底的剧痛似乎也感觉不到了。他冲进那片稀疏的树林,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衫和手臂,他也浑然不觉。火光越来越清晰,是从林间一小片空地上的一堆篝火发出的。火堆旁,影影绰绰地坐着几个人影,似乎还搭着一个简陋的草棚。

“救……救寡人!”

熊围嘶哑地喊着,用尽最后的气力扑向那堆篝火,“寡人乃楚王!熊围!速速救驾!寡人重重有赏!”

他的突然出现和嘶喊惊动了火堆旁的人。那几个人猛地站了起来,转过身。火光映照下,熊围看清了他们的脸——那是几张极其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粗陋的农夫的脸,皮肤黝黑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他们身上穿着葛麻短褐,沾满了泥点,脚上是破烂的草鞋。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在熊围身上时,那眼神却让熊围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冻结!

没有敬畏,没有惶恐,没有见到君王时应有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卑微。那几双眼睛里,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惊愕,随即迅速转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鄙夷和嫌恶!如同看到了什么极其肮脏、极其不祥的东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农夫,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熊围那身虽然泥污不堪但仍能看出华贵质地的破烂玄端,以及他狼狈不堪、形同乞丐的模样,嘴角撇了撇,用一种带着浓重乡音、毫不客气的语调说道:“楚王?哪个楚王?莫不是乾溪那边打败仗跑了的那个?”

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更是直接嗤笑出声,指着熊围对同伴道:“看他这身行头,倒像是从哪个贵人坟里爬出来的!晦气!真晦气!”

“就是!还寡人寡人的,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吧?”

第三个农夫附和着,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厌弃,“这大雨天的,跑到我们这荒郊野外来发癫!快走快走!莫要冲撞了我们的火堆!染了晦气!”

鄙夷的话语像冰冷的箭矢,一支支射穿熊围的心脏。他僵立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下,浑身冰冷,比刚才浸泡在汉水里时更冷。他张了张嘴,想呵斥这些无知的贱民,想重申自己的身份,想用王权的威严让他们匍匐在地……可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那几双充满了鄙夷和嫌恶的眼睛,看着他们如同躲避瘟疫般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的动作,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尔等……尔等……”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尔等什么尔等!”

那年轻汉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驱赶苍蝇,“快滚!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着,他弯腰从火堆旁抄起一根用来拨火的粗木棍,在手里掂了掂,眼神不善地盯着熊围。

熊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羞辱和愤怒!他是楚王!是这片土地的主宰!如今却被几个卑贱的农夫像驱赶野狗一样呵斥、威胁!他想咆哮,想拔剑——可腰间空空如也。他想下令诛杀这些逆民——可环顾四周,只有冰冷的雨幕和无边的荒野。

他死死地盯着那堆跳跃的篝火,盯着那几张写满鄙夷的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头。最终,他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踉跄着冲出了这片稀疏的树林,重新扑入外面无边无际的冷雨和黑暗之中。身后,隐约传来那几个农夫带着嘲弄的议论声:

“疯子!肯定是疯子!”

“穿得人模狗样,怕是偷了哪个贵人的衣裳跑出来的贼囚!”

“晦气!真晦气!赶紧把火挪个地方!”

熊围在泥泞中狂奔,泪水混合着雨水疯狂地涌出。屈辱!前所未有的屈辱!比斗成然的背叛更甚,比申亥的诅咒更痛!他曾经视这些农夫如草芥,如蝼蚁,他们的生死荣辱只在他一念之间。可如今,这些蝼蚁却用最鄙夷的目光,将他彻底踩进了泥潭!他算什么王?他连这些贱民都不如!

他漫无目的地狂奔,直到肺叶如同火烧,双腿再也迈不动一步,才一头栽倒在一片湿漉漉的、长满荆棘的洼地里。尖锐的刺扎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他蜷缩着,身体因极度的屈辱和愤怒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雨水灌进他的口鼻,他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而艰难的喘息。他躺在冰冷的泥水里,仰面朝天,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刺激下,再次变得模糊而飘忽。这一次,没有血腥的杀戮,没有恶毒的诅咒,也没有鄙夷的目光。眼前浮现的,竟是一幅久远得几乎被遗忘的画面。

那是他刚刚加冕为楚王不久,郢都的宫殿里,灯火通明。他端坐于王座之上,志得意满。阶下,是来自许国的使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代表着弱小的许国前来觐见、朝贡。许国,一个夹在楚、晋等大国之间苟延残喘的小邦。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