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是死人!”
另一个年长些的声音带着强装的镇定,但尾音明显打着颤。兵卒们手中的矛戈下意识地、慌乱地向前方那片晃动的阴影、那具诡异抽动的身体和地上不安跳动的小小火苗斜斜地指向。
黍离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团被自己拼力压下去的、还在微弱搏动的生命最后的痉挛。他整个身体在腐朽的木板后抖得如同狂风中的残叶,一口酸腐的腥气堵在喉头,牙关紧咬,齿缝间弥漫开浓烈的、鲜血的铁锈味道。
天终于开始泛出深青色时,监工那令人心悸的铜锣带着刺穿昏晓的力道猛砸响起来,如同铁椎凿击心脏:
“开——工——”
声音在高山深谷之间撞击回荡,惊醒了伏在低矮茅屋檐角上的几只寒鸦,它们扑棱棱地冲天飞起,朝着黎明的天际散去,留下几声零落的凄鸣。
黍离佝偻的身影挤在沉默得如同石像般的人群里,跟随汹涌的人潮,跌跌撞撞地重新攀上巨大而冰冷的石础平台——这里将是又一层楼阁拔地而起的根基。初升的朝阳带着一种病态般的冰冷白光,将远山勾勒出刀锋般的轮廓。黍离机械地在泥浆中搅拌着木棍,浑浊的眼睛时不时瞟向料场那早已被清理干净的角落——除了两道深深的拖痕和被踩得一片狼藉的枯草外,什么都没有留下。他浑浊的眼底如同一潭凝固的死水。
头顶上方不知第几层的露台上,突然传出几声空灵清脆的叮咚玉磬撞击声响。那是宫人正在轻敲响玉,为更高处,为那悬浮于云端之上的楚王新一日开始净手奉羹。
清越的磬声乘着渐渐温暖起来的风,从百仞之高的顶端悠然飘下,轻轻拂过黍离布满沟壑和污垢的脸颊。那声音那么清脆悦耳,那么遥远空灵,仿佛来自九天之上。
黍离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向上望了一眼。
头顶之上,只有灰蒙蒙的天光,以及那依旧笼罩在阴影里,只有最高层仿佛被初阳点燃般金碧辉煌的巨大宫阙台顶。
他额前灰白散乱的头发在带着清晨寒意的风中微微颤动,然后又重新低下了头,浑浊的视线重新落回到自己那双粗糙皴裂、沾满湿泥的手中握住的沉重木棍上。他拼尽全力搅动面前那一桶粘稠、冰冷得如同墓土浆汁般的泥水混合物。
泥浆溅起,冰凉地粘在脸上。
楚国的战车碾过春草滋蔓的蔡都原野,青铜的辐条碾碎了草叶下萌动的蚱蜢翅膀。那轮悬于东方的春日,似蘸血的铁盘蒸腾着腥气。公子熊围立于战车之上,赤红皮甲在日光下燃烧。蔡洧紧握剑柄立在他身后,指甲刻进冰凉的剑格边缘。风撕扯着公子围那纹绣繁密的玄色战袍,像旌旗在火边痉挛舞蹈。
“蔡人困守孤城,尚不引颈就戮,实愚顽!”
熊围的声音裹挟着战场上令人头皮发麻的喧嚣,径直刺进蔡洧耳鼓。熊围的旗帜——那象征毁灭的火焰巨鸟振翅扑向斑驳的蔡都城墙,蔡城的青色砖石在撞击里剥落呻吟。“随我登上城头,看我楚师如何破开这朽木般的城门!”
公子围的手如鹰抓猎食般重重拍在蔡洧肩甲上,铁片撞出嗡鸣。
楚军攻城锤重击蔡都大门的巨响与楚王的暴喝混杂,令蔡洧的胃袋在五脏翻腾。他无法闭眼,无法将故国城墙的崩陷坍塌隔绝视线之外:楚人的戟戈在日光下宛如冰冷的牙林,啃噬着青灰色的砖石碎片如齑粉。蔡洧的瞳孔因剧痛而收缩着,那些倒下的身影中混杂着蔡国同胞的玄色服饰,楚军赤红铁衣的洪流迅速吞没了他们。
“少傅!蔡西城缺口!”
嘶哑呐喊刺透鼓噪。公子围闻声厉喝,战车顿时碾过满地血污的陶罐碎片与旗帜残骸,碾向城西。蔡洧随公子围冲进缺口,脚下尽是尸首支离的滑腻,几乎跌倒。厮杀乱影里,一张脸猛然跳入视野——老迈的蔡国守城司马披散血污苍发正竭力搏杀!那是父亲!蔡洧全身如被冻僵,手指在剑柄滑落,浑身刺骨的凉意如坠冰渊——那位老人是自己父亲,是自己家族在都城的最后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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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洧的手在冰冷甲胄下微微颤抖着,他拼尽所有力气迈开那一步,喉口却如被堵,只能在心底无声嘶喊:“父亲——!”
可一步尚未踏稳,一支锐利的楚矛撕裂空气,“噗嗤”
穿透父亲胸膛!鲜血飞溅数尺,老者的脸似乎朝着儿子方向抬起了一下,随即面朝下重重扑入尘埃。
周围一片死寂凝固了刹那,随即又被冲涌的甲胄与呐喊割裂。熊围战车毫无迟滞地从那倒下的苍老躯体旁奔驰过去,扬起血色尘土。
“吾儿——!”
熊围的声音穿透烟尘与哀鸣直达蔡洧耳中。惊惧中蔡洧猛回头,恰见熊围之子身披赤红甲胄已然倒地,胸前赫然插着数支蔡人投掷出的青铜短戈。
“屠!”
公子围被血丝充满的双眸刹那间转成寒冰,“蔡都——鸡犬不留!”
黄昏逼近之时,蔡都西门沉重倾颓、溅满污血的内里朝外坍塌下去。楚军汹涌的赤色潮水冲破最后阻碍灌入城中。熊围在残阳暗金的余晖中举剑向前,蔡洧默默策马随主将入城,踏过父亲血污未干的遗体。老父临死前浑浊双眼里的那束光,如烫红铁烙印烙在蔡洧心头,灼痛每一寸感官。
公子熊围端坐殿上楚王之位,高冕垂下的珠玉遮不住眼中寒冰般的孤傲。“蔡洧,”
他的声音在空旷大殿内回荡,“乾溪新宫需耳目。郢都守卫之责,交付与你。”
楚王熊围的指尖在青铜酒爵上缓缓滑过,语气冷峻如秋夜寒露:“城中诸人,凡有异动者……皆可杀。”
蔡洧躬身,低沉之声在大殿内如幽谷回音:“谨奉王命。”
当夜,蔡洧便策马独自立于郢都最高城楼之上。眺望南方,远隔重重山水之处是乾溪行宫燃起的辉煌灯火,而脚下被黑暗吞噬的老郢都像一座巨兽的尸骸,沉默呼吸着危险空气。
他缓缓抬起手掌,月光下那里只有干涸的暗色血迹——那是他父亲的血。当日父亲倒毙城下时黏滑腥浓的温度,与蔡洧冰冷的手指此刻在记忆里交叠翻涌;他腰间悬挂着半块残缺玉佩触手冰凉——那是从父亲脖颈中搜出的唯一完整遗物。断裂的玉玦切口如蔡洧心头无法愈合的伤痕。
新都辉煌的阴影如蛛网一般蔓延覆盖旧郢都城时,申地的盟会也如期展开了。楚王高踞盟台中央,蔑视一切,而四方诸侯与使臣只能躬身垂首。蔡洧护卫于楚王身后,目光如鹰隼逡巡于台下战栗群臣。当楚王目光刺向越国队列中须发灰白的常寿过时,蔡洧的手下意识抚过腰间断玉冰冷缺口。
“常寿过!何故见王不跪!”
楚王侍从猛喝道。
年老的越国大夫脸上纵横的皱纹瞬间因羞辱而抽紧。他竭力挺直脊椎试图维持尊严,但浑浊眼底深处骤然窜出的火焰无法遮掩:“非小臣狂悖,实乃……楚越礼制各异,大王明鉴……”
话音未落,楚王熊围掌中的白玉杯已在盟台的砖石上迸裂粉碎,琼浆溅起!台下众诸侯使臣倒吸冷气间纷纷跪伏,衣裾摩擦地面的声响瞬间淹没一切。
常寿过猛一僵,旋即那苍老的背脊似被无形利剑劈断,轰然扑倒尘埃,额头在碎裂的玉杯碎屑处砸出一声沉重闷响。楚王终于从唇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似铁钩穿透咽喉。蔡洧的目光穿过那片惊惧的脊背,落在匍匐于尘埃中的老者身上。那张布满屈辱的侧脸,仿佛重叠了昔日父亲倒在故都墙下的残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里,仿佛父亲的血痕仍在无声燃烧。
夜色如漆的郊尹署衙中,斗成然正伏案处理祭祀牲牢分配事务,楚王的亲卫队却如幽影般无声涌入。
“夺邑令!”
为首者高举写有朱红字迹的青铜符节,“令尹斗韦龟并其子郊尹之采邑中犫,即刻收归王有!”
青铜符节砸落案几,惊动了祭祀名册的木简。斗成然扶在几边的手指微微颤抖,父亲苦心耕耘的封邑连同自己家族封地,已在楚王朱砂写就的一行敕令里烟消云散。父亲苍老的容颜与那片熟悉的田野瞬息在他眼底被撕裂。他僵硬抬头,楚王传令官冰冷的面孔如斧刃悬在头顶。
“大王宽仁,”
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汝仍为郊尹。”
话语本身却像浸透毒汁的嘲讽。斗成然麻木垂首谢恩,但俯身的瞬间却瞥见那半截砸进木案的符节,其上阴刻的楚王徽记——狰狞兽纹正朝天空张开獠牙。他感到一种空洞正啃噬五脏,曾经支撑整个斗氏家族的根系正被生生斩断。家族封邑中世代流传的土地连同祖传的尊严,在这道朱砂诏命中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