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离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老泪瞬间涌出,死死黏在沟壑丛生的脸上。他想扑上去,可是刚刚被鞭梢擦过的手臂痛得钻心,眼前一片血红;他张开口,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响声,如同破碎的风箱在艰难地抽动。那两个身影越来越远,被拖过坎坷不平的地面,没入料场堆积如山的杂料暗影深处。
子皙大夫微弓着腰,沿着回廊轻盈前行,脚底踩踏着油光润亮的宽大木板,发出一阵阵微弱而极有韵律的嗒嗒轻响。宽大的袖袍垂顺地落下来,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飘动。他步履匆匆,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两个提着方形小漆盒的随侍少年,他们脚步轻巧得几乎没有声音。
回廊外,正传来沉闷而富有节奏感的“咚——咚——”
巨响,那是远处河滩工地在奋力砸桩的声音;更近处,无数凿石的脆响“叮叮叮”
从台基下方的阴影角落里连绵不断升起,密集得如同急雨敲打着坚硬的石块表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气息:那是新刨开的木头散发的浓烈清气、湿润的泥土腥味,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散来的细微的、一丝丝甜腐味道,像某种陈年漆料或是旧木料深处散发出来的。
他在一处半开的雕花隔板处微微停下脚步。深秋冰冷的夜风穿过镂空窗格,猛地灌了他一脸。这冷风让刚从暖阁里走出来的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廊下悬挂的几只灯笼被风推动着,不安分地旋转起来,光影瞬间剧烈地扭动、拉长,变幻不定,让整个长长的回廊通道壁板上那些华美的蟠螭纹饰如同活过来般在墙上蜿蜒舞动。
一股更深沉的、不容置疑的甜腐气味顺着冷风从回廊下方的缝隙钻了上来,蛮横地涌入子皙大夫的鼻腔里。
那是人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气息!子皙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他几乎是本能地加快脚步,想用速度摆脱这无形的粘稠气味,袖中的手下意识地往上扯了扯衣襟,想要遮住口鼻。宽大的袖管擦过廊柱时发出窸窣的声音。他目光不敢下移,只是专注而匆忙地朝前看着,仿佛那尽头有纯净无垢的空气在等待。前方转角处悬挂的一盏巨大琉璃风灯,灯罩上绘着华丽的卷云彩凤纹,此时灯光稳定地透过琉璃,投出一片清晰的光区。他快步踏入那片光明之中,好像唯有这光亮才能驱逐刚才黑暗中短暂停留所带来的所有不适。
“轰隆!”
一声沉重得令人心悸的闷响,穿透厚实的台基,从下方料场的黑暗深处传了上来,猛地撞在光滑的柱础上,再沿着那些被上过厚厚漆料的巨木柱身,一路向上直抵这温暖如春的高台。几案上,精致的白玉薄胎酒杯被这从脚底传来的深沉震荡轻轻一推,微不可察地向旁滑动了不到半寸距离。杯中的琥珀色液体随之轻轻晃动,在杯壁漾开细小的、不安的涟漪。
熊围正斜倚在铺展如云朵的锦茵深处,他微微抬起的手指恰好抚过案上一件精美绝伦、通体碧绿生寒的盘龙形玉璜的表面。那震动通过光滑温润的玉器传至指尖。他的手指很突兀地顿住了,一直半眯着的深褐色双眼突然睁开一线,目光锐利如电,穿透上方垂落的袅袅熏香烟雾,投向宫殿深处雕饰繁复的天花藻井,仿佛要洞穿其上的彩绘,看清来自下方深处的某种未知。
“是何声响?”
熊围声音低沉地问出口,但目光并未下移,仍旧执着地向上凝视着那彩绘的天顶深处。
子皙大夫心头猛地一沉,刚刚摆脱掉的不快与那股甜腐气息的记忆瞬间被震得涌上心头,手脚霎时一片冰凉。他向前一步,深深地弯下腰去,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前方冰冷的光滑石板地面,袖口的精致镶边垂落铺散开去。“回……回大王,”
他喉头干涩滚动了一下,声音异常柔和平稳,如同往日奏报般流畅,“料场……料场之中有些堆得稍高的粗大圆木,适才大约滚动了几根下来,才发出此等杂音。臣下来时已传令工正前去检视约束,不致再生喧扰,惊了王驾。”
他俯身于地纹丝不动,姿态极其谦恭肃穆。
座下一角,一直沉默不语的司马眼皮也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似乎在强压下某种吞咽的动作。
熊围的视线终于从虚空处收了回来,缓慢掠过深深俯伏于阶下的子皙大夫和他身后那两个提盒少年低垂的头顶,最后落回到手中那件冰冷坚硬的碧绿盘龙玉璜上。他用指尖感受着玉器沁人的凉意,刚才一瞬的阴霾与疑虑似乎悄然融化在这温和的触感里。“唔……”
他长长的尾音带着一丝慵懒的释然,“些许杂木滚落,倒也难免……只是扰了寡人片刻……”
那盘龙的麟角锋利精致,被他握在掌里,又似乎勾起了别的什么想法,他低垂眉眼,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兴趣,“子皙啊,你那进上的东陵暖玉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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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时刻为王上携在身边。”
子皙如蒙大赦,立刻顺势起身,身体还保持着谦卑的前倾姿态。他动作极其利落地接过后方随侍少年恭敬递上的狭长漆盒,轻轻掀开盖子。丝绒衬垫上,一块温润如凝脂、散发着柔和内蕴光华的圆形玉璧静静躺在上面,玉质中仿佛有光晕在缓缓流转。子皙上前数步,恭敬地呈送到玉案前。
熊围终于把碧绿盘龙玉璜随手往案边一搁,探身拿起那块暖玉璧,爱不释手地在掌心翻转摩挲着。玉璧柔润的弧度熨帖着手掌的纹路,散发出的温暖气息让他完全放松下来。他深深靠进锦茵的怀抱,脸上因酒力而生的红晕重新变得生动起来,眼神再次被纯粹的欣赏之色填满。
乐师的手指悄然拨过丝弦,那水一般柔软缠绵的曲调再次弥漫了整个殿堂。白衣舞者赤足轻灵点地,如同风中柔韧的柳条,轻盈无声地滑过光洁地面,裙裾随之扬起了优美的弧线。她们的纤腰如同被最精妙的水波缠绕过一样旋转,在金红色炉火光晕下,幻化成一道道难以捕捉的虚影。那些腰间点缀的金铃在旋转时只发出细微得几乎消弭于音乐中的清脆声。
子皙缓缓退回到阶下的位置。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刚才司马那不易察觉的、微动的喉结,又瞬间垂下眼帘,仿佛只是看着自己深衣的下摆边缘。他面上重新挂起温和恭敬的笑容,目光静静追随着楚王被熏香烟雾笼罩的脸庞,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料场的最深处。
季禾在无边无际的剧痛里勉强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边缘,几星幽暗的月光正透过头顶凌乱堆叠的巨大圆木缝隙艰难地渗入进来,像一些无力的白点漂浮在黑暗寒冷的虚空里。刚才那股拖拽的力量松开了他,他整个身体正以一种缓慢的、歪斜的姿态往下滑落。
骨头深处撕心裂肺的剧痛骤然爆发,仿佛身体里有无数把生锈的钝锯在同时来回撕扯着他的筋肉。剧痛如海啸般掀翻了他最后的神志。他在绝望的黑暗中只发出了一声极其低微、破碎不成语调的“呃……”
便彻底沉入一片血红色的混沌深渊中,失去了所有意识。
他的身体沿着那些巨大粗粝的圆木垛堆积形成的陡峭斜坡,无声地向下翻滚、滑动,仿佛一截没有生命的原木。在滚动的最后一刻,那血肉模糊、曾经因滚石而断裂扭曲的膝盖部位,深深地撞在一块斜插在暗影里的、带着尖利棱角的半截断木桩子上,发出一声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咔嚓”
轻响。一块黏附着暗红干涸淤泥和灰绿色斑驳霉苔的尖锐木头茬子,像一根锈蚀的锥刺,蛮横地捅穿了季禾膝头那层薄薄的、因受伤而脆弱的皮肤,狠狠扎进了他残废断腿内、长年痛苦折磨他的畸形骨关节深处。
季禾残损扭曲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在彻底沉入漆黑昏迷深渊之前的最后一个瞬间,一股冰冷的、刺穿骨髓的剧痛洪流以断腿为发源点,猝不及防地、彻底地贯穿了他在痛苦海洋里残存的意识。
黍离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驱赶着又背了几筐沉重的夯土,又是怎样拖着如同灌满了沉重铅块的双腿,摇摇晃晃地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尖利的哨响和无休止的鞭影威胁中,终于挨到了换岗的时辰。监工凶狠的吼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他顾不得那许多,顺着陡峭的土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滑下来,踉踉跄跄、手脚并用地奔向那个堆满废弃木料和石渣的料场深处。
料场里,月光透过凌乱堆放的各种杂料缝隙投下斑驳的破碎光块,又被深深的阴影切割、吞噬。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尘土、木头腐朽和霉菌混合的气息,更深处那一丝丝熟悉的甜腐味,此刻变得更加刺鼻。黍离的喉咙发紧发干,他焦急地压低声音呼唤着:“禾……禾……你在这儿吗?应老哥哥一声……”
声音在空旷杂乱的料场深处激起微弱回响,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他费力地分开挡在面前的粗树枝子,手背上布满刮痕。
终于,他凭借一点昏暗月光的残影,在巨大圆木垛形成的一道狭窄缝隙深处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影子。
季禾像一截被粗暴折断的树枝般蜷曲着倒在几根朽木之下,头以一个别扭的角度侧歪着。黍离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冰冷的手指颤抖着触碰到季禾同样冰冷的面颊。没有一丝气息。季禾那条永远折磨着他的断腿姿势尤其怪异,膝头的位置被一根尖锐的木刺深深洞穿,黑褐色的血块凝结在破碎的裤腿上。
“老天爷……!”
黍离如同被毒蛇狠狠噬咬一般猛地缩回手,眼前发黑。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息轰然冲上顶门。他拼命压制住喉咙里要冲出来的哀号,扑通一声瘫跪在冰冷刺骨的地上,双手痉挛着捧起季禾的头颅,那冰凉僵硬的触感让他如同跌进最深的寒潭。
料场的出口处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人声,是几个提着风灯、前来巡查料场以防走水的兵卒。
黍离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了!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松开了季禾的头颅,身体像惊弓之鸟般缩进旁边一堆腐朽松脆、满是虫眼的矮小废弃木板之后,只留下一只眼睛透过虫蛀的破孔和朽木的缝隙拼命地向外张望。那微弱的光斑伴随着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直朝着他藏身的废料堆和地上那团蜷缩的黑影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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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恐慌如同毒蛇,瞬间死死缠住了黍离的整个心肺。他的喉咙被无声地扼紧,舌头僵硬冰冷如同死去,完全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浑浊的泪水瞬间模糊了他昏花的老眼。透过木板缝隙那些被泪水扭曲的视野,他看见那些跳动的风灯光晕,明晃晃地停在了几尺之外。
风灯的光晕在地上漫开一片黯淡昏黄的光斑,边缘清晰而刺目地照亮了季禾那条蜷曲的、被惨白月光勾勒出诡异线条的断腿,也照亮了那段插在膝盖骨缝深处、沾染着血污和霉绿色物质的、如同诅咒标记般的尖锐断木茬子。冰冷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扼住了黍离的心脏和喉咙。
季禾那僵硬蜷缩的肢体突然猛地一阵剧烈的抽搐!像水面上垂死之鱼最后的弹跳,突兀而狰狞地撕裂了料场死寂的平静!
“啊——鬼!”
年轻的兵卒吓得魂飞魄散,手中提着的风灯咣当一声砸落在地,里面的油脂泼溅出来,瞬间点燃了地上散落的几小块碎木屑。小小的火苗“呼”
地一下窜了起来,在倒伏的灯罩周围不安地摇曳升腾,发出噼啪的细微爆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