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弃疾并未等待楚王示意,他的身体如同绷紧机括终于释放般,一步已从幽暗的王座侧旁跨下丹墀,黑沉沉的锦袍下摆划过冰冷的石阶。他的步履稳健、无声地迫近殿中四位诸侯之使,眼神鹰隼般扫过叔弓的沉稳、赵黡的惊惧、游吉的热切,最后定格在笑容可掬的华亥脸上。
“楚王之赐!”
弃疾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不高,却刺人骨髓,“陈之会盟,乃天下之望。”
他停顿了一个极短促的瞬间,目光瞬间变得如同淬火的长针,刺向叔弓,“许君僭越!”
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战鼓猝然擂响。
“不奉正朔,不修职贡。擅起甲兵,窥我南境!”
弃疾每说一句,脚下一步,便向四使的方向迫近一分,最后一句几乎是砸在殿柱间空阔的沉默里。叔弓平静地垂下眼睑,眼观鼻、鼻观心;赵黡控制不住地微微后仰了半步;游吉微微眯起了眼,像是在回味楚辞的韵律;华亥的笑容纹丝未变,只眉心极淡的阴影快得无人察觉地一闪而过。
“王命!”
弃疾不再看众人反应,猛地一挥袍袖,动作凌厉如刀锋斩落,“夷地城父,水土丰饶,可为新邑。自即日始,许男迁国于此!州来、淮北野良田千畴,一并赐予许君,保其公室衣食无忧!”
他冷硬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如同烙印般刻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叔弓眼睑垂得更低;赵黡猛地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游吉的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弃疾的目光掠过众人复杂的反应,最后落在身旁一名捧着红漆托盘的楚臣身上。托盘里是一块打磨好的、色泽青润的玉圭,以及数卷用黑绳系缚的沉重简册。“楚令尹左尹伍举,”
弃疾的声音恢复了那冰冷的粘滞,“代王授土,主划田疆,交割文书。诸君可于宴后,亲往一观楚之信诺!”
那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缓慢,如同刀尖在生牛皮上缓缓拖曳。
大殿深重阴影笼罩下的宴席,陈设考究却压抑得令人窒息。青铜爵盛着色泽暗红的楚地醴酒,蒸腾的气息混杂着殿内未散的熏香与楚军甲胄带来的生铁气味。丝竹声穿不透沉闷的空气,只在几案间留下单调空洞的残响。使者们端坐,叔弓的爵始终放在案角最合乎礼仪的位置,分毫未动。赵黡面前的菜肴不曾减少,他僵硬的指节捏着漆箸却不敢取食。
公子弃疾的声音在大殿中央回旋,冰冷且毫无波澜,如同宣判律文。令尹左尹伍举站在弃疾身侧,垂手侍立,面容肃穆刻板,在烛光摇曳下,那青润玉圭的微光反射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颏上。华亥捧起酒爵,对着上首的幽暗虚空敬了敬,脸上笑容温煦如常:“公子雷厉风行,真乃邦国之幸!许君得此厚土,当感怀楚国再造之德啊。”
他声音柔和,“只是迁国之事,千头万绪。新得之州来、淮北田畴,怕是要劳烦伍举大夫辛苦丈量规划了?”
他望向伍举,眼神温和又带着恰到好处的问询。
伍举微微躬身,刻板回礼:“楚王严命,外臣奉行而已。田亩、界石、民籍、税租,自有章程制度,不敢称劳。”
他语调平板,如同背诵典籍。
游吉早已按捺不住,闻言放下爵盏,身体略向前倾,带着由衷的赞叹击节轻叹:“好!雷厉风行!州来,据颖水上游;淮北控汝、淝交汇要冲!楚王此赐,许国根基立稳,进可东出中原,退可仰仗楚之厚土!”
他眼睛灼灼发亮,仿佛眼前已铺开一幅壮丽的战略地图。那“进可东出中原”
几字,咬得分外清晰。
弃疾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冰封湖面裂开一道细痕。他端起了面前的青铜酒樽,对着游吉的方向虚虚一举。樽口幽暗,不知是酒浆深红还是光影吞噬了色彩。游吉笑着回敬,一口饮尽。
叔弓低垂的眼帘始终不曾抬起,指间握着的冰冷的漆木酒爵光滑冰冷,浸透了他的指尖。赵黡的脸庞在烛光边缘更显灰败。
宴席未终,楚军沉重的皮靴声已在殿外整齐地响起。一面玄旗被高高举起,上面用浓厚的丹砂写着巨大刚劲的“楚”
字。披甲执戟的兵士列阵于殿阶之下,如同冰冷的钢铁丛棘,沉默地等待着殿内的辞行。
叔弓、华亥、赵黡、游吉在几名楚官引导下步出压抑的殿堂。二月微寒的风卷着军营特有的尘土与马粪气息猛地扑来,冲淡了殿内浓郁的熏香,却也带来另一种迫近的铁血压迫感。远处营盘边缘,隐约可见车马喧腾,有烟尘升腾而起,那是许国宗庙社稷的重器开始装车。数乘轻车在楚国材士的护卫下隆隆驶来,驭手沉默地鞭打着辕马。楚使面无表情在前引领:“左尹伍举大夫已在楚宫外郊田侯驾。诸位大夫请登车相随。”
车驾碾过宛丘郊外干硬龟裂的黄土。车轮压过枯萎的草根,发出刺耳的折断声。卫使赵黡的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他苍白而沉默的半边脸,麻木地承受着风沙。华亥端坐车内,目光却穿透前方腾起的黄尘,落在一里外那高高凸起的新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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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被强行清理出来的旷野,巨大的杉木界桩深深地砸入泥地,如狰狞的手臂刺向天空。界桩的尖端削出锐利的新茬,在风中闪着湿漉漉的、几乎看不见的暗色光泽。桩身缠捆着染血的帛书,上面是浓墨写就、铁画银钩的楚篆大字。那血不知是什么牲畜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凝干后的痕迹。桩脚下散落着被铲断的、带着新鲜根须的粟苗残茎,新茬白生生地刺眼。
楚国的左尹伍举已立于那片新翻的黄土之上,一身玄色深衣,袍袖沾着泥土色。他形容枯瘦,脊背却挺得如同钉入地面的界桩。他身前站着许国国君许男,面色枯槁,双目失神,宽大的周制冠冕在那张失去了神采的脸上显得有些摇摇欲坠。他身后数名许国大夫,个个面无人色,嘴唇发青。两名楚国司土正拉着一张用丹砂密密麻麻绘制了山川、阡陌、津渡的厚厚牍板,向伍举低声禀报。风很大,牍板上的简编被吹得噼啪作响。
车驾在尘土中停下。四国使者走下驷车,站成一排,仿佛只是沉默的监礼人。脚下的土地松软粘滞,带着强烈的、新翻的土腥味,令人联想到埋葬。
“楚王授土于许男!”
伍举终于转过身,声音比他本人更枯瘦,更冷硬,如同从远古龟甲上刮下的咒辞。他的视线扫过四位使者,没有温度,然后落在许男身上。
一名寺人立即捧着一方素帛跪奉到伍举面前。伍举看也没看那帛书一眼,手伸向旁侧。另一名侍立一旁的司土官将托盘高高捧起。托盘中,那枚青润的玉圭正静静躺着,表面流淌着幽冷的光泽。
伍举伸出枯瘦如鹰爪的手,一把抓住了冰冷的玉圭!
玉圭离盘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玉石与金属的磨擦脆响。冰冷的触感似乎刺痛了他的掌心。他甚至没有刻意高举它,只是将那象征权柄的玉圭,以一个近乎随意的姿势,递到了失魂落魄的许男面前。许男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去接,但那动作如此僵硬而迟钝,手抖得如同风中枯叶。
玉圭沉甸甸地落入许男的手里,许男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向下沉了一下。冰冷的玉圭仿佛吸走了他残存的热量,那一点青色,映着他指间冰冷的苍白。
“此乃州来之地,”
伍举猛地向东南方向指去,另一名楚国土官立即展开一幅新绘地图上的片段——淮水上游曲折的线条赫然醒目。伍举的手指毫不迟疑地划过一个狭窄的河谷。“淮北田畴!”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手臂大幅度一挥,指向西北地平线那烟尘弥漫的许国迁徒队伍方向,“赐田划入夷地城父!两处相接!”
话音未落,他猛然转身,锐利的目光箭一样射向两位正拉着厚重牍板禀报的楚司土。两个司土官浑身一凛,猛地点头。其中一人快步上前,在伍举身旁俯身弯腰,形成一张人背桌案。另一人立刻将手中的大牍板用力拍铺在同僚的背上!
大牍板边缘溅起尘土。
伍举甚至没有弯腰,只是俯视着那牍板。上面清晰地绘制着州来、淮北以及夷地城父这三处本不接壤的土地轮廓,此刻却被他方才的手势强硬地扭结在一起,画出一条歪歪扭扭、几乎贯穿整张地图的丹砂粗线——那赫然是一条楚国设想的、新的边界锁链!一条勒紧咽喉的绳索!
伍举伸指,那枯瘦但有力的指尖毫不犹豫,如刻刀般重重划过那道丹砂粗线!指尖沾上了浓烈的赤色,也划破了牍板表面粗糙的木纤维。他抓起一支楚国材士递过来的、沾满了磨石粗粉般暗红色印泥的方形石铆,“砰”
地一声,狠狠按在了牍板的右上角!
那一个粗硬的楚篆“令”
字,在暗红的污泥里如凝固的血块般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