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的大旗破尘而出——宋国大将戴恶已亲率车马辎重,与楚国大军轰然合流!
十月戊申,最后的号角凄厉地撕裂了初冬晦暗的天空!楚军的黑甲与宋兵的青灰甲胄组成的潮水,在震耳的鼓声和沉闷如雷的撞击声中猛烈地拍击、冲刷着陈国最后的防线——宛丘高耸却早已残破不堪的城墙。云梯如噬人的巨兽搭上墙头,箭矢交织成死亡的雨幕,巨石砸在青砖上的碎裂声与垂死者撕心裂肺的呼号将整座城都拖入了血与火的地狱。城楼崩塌的瞬间,象征陈国最后尊严的深色“陈”
字大旗被一截呼啸而来的火箭洞穿,燃烧着发出刺鼻的焦糊味,裹着残烟颓然栽倒在瓦砾之中。残旗坠落的闷响,最终掐灭了陈国六百载绵延国祚的最后一口残息。
宫殿深处,哀公停灵的梓宫尚披覆着象征国君尊严的彩绣覆衾。楚人手持滴血的戈矛,强横地在昔日禁地肆意践踏,冰冷的甲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殿堂中格外刺耳,翻箱倒柜地搜寻着贵重的玉器金珠。陈宫的殉葬玉璧、玉璜、玉璋……被粗鲁地扯下、搜刮、堆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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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车人袁克,这个在宫中地位卑下却已侍奉陈室三代、发须斑白的老奴,悄然退至大殿那根巨大的蟠龙铜柱之侧。他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微微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探入腰间,紧紧握住了从不离身的割皮削草的短铜小刀。刀锋在幽暗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老管车浑浊的眼角在此时竟挤出一点奇异的安宁和解脱。袁克佝偻的身影猛地绷直,干涩的喉咙低吼出一声只他自己才听清的破碎字眼:“主公!”
——刀光毫不犹豫地决然刺向身旁他那匹瘦弱老马的脖颈!温热的马血如喷泉般呲出数尺之高,刺目的猩红泼溅在停放哀公梓宫的漆棺盖板上,也染红了袁克那身早已洗得发白的褐色旧衣。
就在这血光暴起的刹那,袁克另一只枯瘦的手,如闪电般猛地抄起漆棺旁供台上摆放的一方殉葬主玉!那是由上等和阗青白玉精雕而成的礼天玉璧,象征着陈国的天命!没有丝毫犹豫,倾尽全力,将玉璧狠狠掼向殿中巨大的蟠龙铜柱!“砰——喀嚓!”
裂玉的尖锐声响压过了殿外楚兵的喧嚣,洁白温润的玉璧在那冰冷的青铜龙身上撞得粉碎!无数细小的白色碎片迸溅开来,如同在沉沉的黑暗中骤然炸开了一场绝望的雪。
几名正在搜刮财物的楚兵被这石破天惊的玉碎之声惊得一怔,旋即暴怒地嘶吼着,手中的兵器毫不犹豫地向袁克砍去!鲜血瞬间从他肩头涌出!剧痛之下,袁克身体猛地一晃,然而那长久驱使车马、无数次攀爬险坡练就的敏捷却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就在几柄冰冷利刃即将及身的瞬间,他猛地矮身扑倒!沾满鲜血与马鬃毛的身体就着惯性向殿旁那扇被士兵砸裂半边的雕花木窗滚去,毫不犹豫地穿过那碎裂的窗口翻身落出,一头栽入了殿外那片早已被践踏狼藉的花圃荆棘丛中,只留下一片被压倒的血色枝丫和身后暴怒的楚兵追击的呼喊。
数月后,郢都新设的陈县治所,一纸告令传于四野。
“王命!”
楚王的使者立于高处,宣告之声响彻宛丘宫室遗迹,“封穿封戌为陈公!”
这位曾因“城麇之战”
拒绝向当时身份尚是公子的现任楚王熊围谄媚行礼而闻名楚国的倔强战将,成了这片亡国废墟上的新主。
章华台上灯火辉煌。一场庆贺陈国设县、新主膺封的筵席正在上演。楚王熊围踞于玉案之后,半眯着醉眼睨向座下恭敬而立的穿封戌,手中玉杯里的美酒荡漾着烛光。半真半假的酒意中,藏着深如渊海的试探与锋芒。
“嗳,陈公,”
楚王的声音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王权磨砺出的冰冷锐利,在喧嚣的筵席上空劈开一道缝隙,仿佛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处睁开,“当日城麇之事,若知寡人会有今日之显贵——”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直刺穿封戌的眼底,“卿——怕是要稍稍避让寡人之威光了吧?”
喧嚣的丝竹声浪似乎在这一刻悄然凝滞了一瞬。穿封戌缓缓抬起那张被战场风霜与岁月刻下深深沟壑的脸,他的目光沉稳如山岳,穿透舞女翻飞的霓裳彩袖与浮华酒气,坦荡无畏地迎向御座之上那双审视的眼睛。
“陛下,”
他抱拳一揖,声调不高,却在骤然的寂静中字字清晰如金石坠地,直抵这辉煌殿宇的每一寸角落,“若臣当时便能预知陛下今日之显赫……穿封戌别无他想,唯求拼却一命,倾尽一腔滚烫之血,只愿为君上——荡平荆棘,以定楚国河山!”
话语落定,四座皆寂。殿外守着的甲士紧握戟柄。玉璧碎裂的哀鸣、战马临终的长嘶、老仆奔逃时刮过荆棘的喘息……都已沉淀在血与火铸成的基石之下。楚国黑甲之上落满的霜尘簌簌作响,新的秩序,正用更锋利的刀锋,在陈地血沃的大地上,一点点凿刻出未来的轮廓。
陈国宛丘,二月春风也带着刀刃般的凉意。宽阔的辕门两侧,披挂齐整的楚军执戟而立,漆黑的甲胄在清晨湿重的空气中凝结着霜一样的气息。那辕门高耸,以整根巨木削就,蒙着坚韧的熟牛皮,数对粗大的青铜门环狰狞凸起,门额上悬着一串新砍下的牲首,凝固的血滴在风中沉重地晃动,扑落下来,洇在门前新掘的松软黄土里。风里,便搅和着浓烈的生铁、皮甲和马匹粪便的咸腥气。这绝非陈国往昔宫苑门庭的气韵了。
马蹄声、车轴碾过土路的吱嘎声由远及近。打头的是鲁国的驷车,旗旌垂卷,青底上书朱红“鲁”
字。御者控缰极稳,两匹驮马高大温顺,步履沉稳,带出的尘土也显得克制。车厢内,叔弓大夫端坐,宽大的褒衣博带一丝不乱。晨风掠过帘隙,送进辕门外牲首的血腥气。叔弓微不可察地闭了一下眼,随即睁开,目光沉静如古井,投向车窗外渐近的辕门。他看到了辕门两侧楚兵的姿态——并非笔直侍立的肃穆,而是身体微微前倾,握戟的手有力得指节泛白,那是猛虎择人而噬前绷紧肌肉的姿态。一丝冷冽爬上叔弓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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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国游吉的车驾紧随其后,两匹健硕的骝马步伐矫健轻捷。车厢内,游吉并未安坐。他几乎整个上半身探出厢门,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拢在眼前遮挡着愈来愈盛的日头,毫不避忌地仔细巡睃着宛丘内外连绵数里的楚军营垒。那姿态仿佛是在巡视自己的封邑。风吹动他额前几缕不羁的散发,也拂过那探询而明亮的眼眸。辕门口那双目圆瞪的牲首、刀削般站立的甲士、远处营地鹿砦后偶尔一闪的戈戟寒光,尽落入他的眼底。一丝近乎兴奋的光在他眼中飞快划过。
卫使赵黡的车驾显得有些滞重,驭手的呼喝带着焦虑。这辆驷车虽然轮轴粗大结实,车身也打磨得平滑光润,但拉车的四匹马个头毛色不一,步调隐隐透着散乱。车厢里,赵黡眉头紧锁,一只手死死攥着车厢壁上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透出青白。他紧闭着嘴,目光却透过车帘不住扫视那些执戟的楚军士兵,每一次扫视都带来一阵强抑的不安。辕门的影子沉甸甸地压过来,一股巨大的寒意骤然攫住了他,他猛地吸了口气,又仿佛怕被外面的楚卒听见,那吸气声生生断在喉咙里。
最后抵达的是宋国的驵车,由御术超群的驭夫驾驭,四匹雄骏的褐色良马踏着韵律般的步伐冲来。车行至辕门近前,疾奔的马才被驭夫口中一声高亢短促的断喝勒住,骤停在门前丈许。辕门悬挂的牲首仍在滴血,一滴浑浊黏稠的血珠恰巧从高处摔落,“啪嗒”
一声,溅在拉车前哨的马鬃上。那马受了惊,烦躁地连连刨动前蹄。宋使华亥这才施施然推开车厢门,步态从容地踏下车子。他仿佛没看见鬃毛上那一点污迹,也不在意那稍显散乱的马匹,只是整了整玉带与冠冕,脸上绽开无可挑剔的微笑,朝着辕门内迎候的一位穿着深紫楚服的陈国寺人走去,拱手朗声道:“有劳内侍引路。”
笑容谦和有礼,目光却径直越过了寺人的肩膀,锐利地扎向辕门深处那片黑沉沉的殿宇。他看似无意的动作,恰好挡在寺人与辕门外楚军统领锐利的目光之间。
正殿内熏香缭绕,淡青的烟气贴着光滑冰冷的青石地面缓缓流淌。殿宇的构造并非中原常见的前后通透,数道厚重的巨幅帷幔被粗大的铜钩高高挽起,分隔开空间。主位设在最深处,离殿门约有数十步之遥,深得如同一个难以触及的洞穴。楚王熊围坐于高阔主位之上,远看过去,仅是一个高大威棱的黑色影子。即使殿内四壁点满了巨烛与兽脚铜灯,也难以照亮那片幽暗。公子弃疾侍立在王座之侧,他的身影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眼睛,在烛火的跳动中,偶尔反射出一点极细微、极锋利的冷光,如同淬毒的短刃。
鲁叔弓的拜揖沉缓而悠长,袍袖拂过殿内冰冷的石板地面,如流水经行幽涧深潭。“外臣鲁叔弓,稽首叩拜楚王。谨奉寡君之命,献鲁国琅玡珠玉一斗,东海鲛绡十端。愿楚王安泰,社稷永固,盟谊绵长如泰山之安。”
语声不高不低,却沉稳圆润,每个音节都落在最妥帖的韵律里,字字清晰,如同金石坠地,在空旷的殿堂里激起轻微却持久的回响。身后随从抬进的沉重朱漆礼盒无声落地,盒盖开启,珠光宝气倏然流泻而出,短暂地照亮了他古井不波的面容。
卫使赵黡随后趋前,拜伏下去,身躯微颤,额头叩在冰凉坚硬的石板上:“小臣……卫大夫赵黡,谨奉敝国寡君之敬……敬献卫地赤芝百株,北地貂裘廿领……万祈……万祈楚王永主盟约,令四野宾服!”
他的声音紧绷,带着一丝细不可察的喘意,每个停顿都过于刻意,在熏香的寂静里暴露无遗。奉上的礼物也是中规中矩、毫无奇巧。
郑使游吉上前,步履轻捷如风:“外臣游吉,拜见我王!敝国寡君感念去岁楚王援手之德,特献新郑城外精熟粮秣千钟,长葛邑善冶所铸铜锭百钧,充王军旅,以助武威!”
他并未过分弯腰,目光灼灼,含着热切的笑意直视高座之上的幽暗身影,声音洪亮得几乎要震开熏香的迷雾。他提及的“新郑粮”
、“长葛铜”
,刻意点出的正是郑国咽喉要地与兵工命脉。
宋使华亥最后趋进,他的拜礼姿态是教科书般的精准优雅,袍袖垂拂的弧线、玉组触碰地面的位置,无不令人赏心悦目:“宋使华亥,奉寡君宋公之诚命,敬献商丘故地所产玄圭二枚,雎水之阳紫纹文石十笏,以彰楚王继三代之绪、秉天地重器之尊仪!”
他微微仰起头,视线越过前排叔弓和游吉的背影,精准地投向那高座深影中的一点模糊的袍服颜色,唇边的笑意温润如玉,眼神深处却有着冷静锐利的钩子,“古训有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楚王新得陈地,气象焕然,正合此意啊。”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渗透力,如一根细针,悄然穿透了香雾和沉滞的殿内空气,准确抵达高座。
殿内只余下沉重的寂静。高座上的黑影沉默许久,才似极慢地抬了一下手臂。那动作细微,却带着千钧重量。接着,一个极缓、极沉的声音从幽暗处滚落下来,如同山顶巨石被岁月剥蚀的沉闷声响:“卿等远来,尊礼崇德,孤心甚慰。赐……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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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的声音如同巨石坠入深潭,尾音拖得很长,带着楚地特有的粘滞,在空旷寒冷的殿内激起冰冷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