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的巨响在风雨中炸开,如同雷霆击落地面。沉重的青铜剑尖深深钉入门缝边缘硬木的深处,木屑混着雨水四溅!剑身剧烈地嗡鸣震颤,震得申无宇手臂发麻,几乎脱手。这刺耳的金石巨响,不仅震落了他自己满额的雨水和汗珠,更仿佛一盆滚烫的冰水,猝不及防地泼在了整个守备森严的宫门之上!
雉堞上那张窄脸瞬间扭曲,发出尖利刺耳的破音:“他、他要闯宫!他要毁坏宫禁!快拦住他!拿下!”
吼声未落,宫门内侧立刻响起纷乱脚步踏碎水坑的急响、甲胄碰撞的铿锵撞击、刀刃出鞘的锐利长鸣!沉重的大门被某种机关牵引,发出粗粝难听的巨大摩擦轰鸣,带着沉重的怨气向内侧缓缓滑开!
门刚刚开启一道仅容两人并排的狭窄缝隙,数名身披深色湿甲的守宫卫士就如恶鬼扑食般,在狂啸的风雨掩护下,如一群嗅到血腥的凶鹫猛然冲出!他们手中长戟如同毒蛇的獠牙,带着冰冷的杀气直指宫门外形单影只的申无宇和他的家臣甲士。这些人久居禁地,浑身浸透着章华宫的冷峻威仪,面对贵胄大夫,眼神却只有漠然与机械的服从,凶悍得毫无道理。
“主上小心!”
一名申府家臣暴喝一声,迎着劈下的长戟横剑格挡!“锵啷!”
刺耳锐响穿透雨幕!巨大的冲力让那家臣踉跄倒退,几乎栽入泥潭。申无宇眼中戾气狂涌,不退反进,手腕猛地翻动,“唰”
的一声,那把卡在门缝中染上木屑的青铜短剑竟被他硬生生拔出!剑刃脱困时发出的刺耳摩擦声让人头皮发麻。
他挥剑迎上侧面刺来的一支青铜矛尖,冰冷的剑身撞击矛杆,火星在雨丝中爆开一瞬即熄!另一名守卫的长戟已贴着他的后颈风掠过!泥泞的地面,冰冷的雨水,沉重笨拙的礼服下摆,此刻都成了申无宇行动的巨大阻碍,更别提对方数倍于己。他仅凭一腔孤勇死撑着不退,每一次格挡都让手臂的酸麻更深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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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在狭小的宫门口如油锅炸沸。刀光撕裂雨帘,怒吼压过风声。司宫属官那张尖刻的脸再次出现在开启的宫门后阴影里,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得意。
“抓他!拿下为首闯宫者申无宇!其余乱闯宫禁者,就地格杀!”
他厉声尖叫下令,声音因亢奋而变形。命令如同淬毒的尖刺,精准地射进每一个守卫的神经。
守卫们眼神中的漠然陡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狰狞!原本尚存的几分对士大夫身份的迟疑彻底被杀戮的命令抹去。数支长戟如毒龙出海,攻势顿时变得密集狂暴!风雨中冰冷的金属气息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名家臣的小腹被长戟锋利的戈援横着扫中,铜刃撕裂皮肉和深衣,那人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哼,捂着瞬间被鲜血和雨水浸透的腹部跪倒泥中。另一名申府甲士为了格开刺向申无宇后心的一矛,肩胛被另一支斜刺里杀出的戟援狠狠划过,顿时一片殷红绽开!
就是现在!
一直隐匿在门洞幽深阴影中的那个身影——司宫属官,像个等待猎物上钩的蜘蛛,骤然扑出!他手中没有沉重的兵器,却握着一条柔韧得如同活蛇的熟牛皮索!借助着己方兵戈猛烈进击造成的瞬间压制的缝隙,他如鬼魅般无声欺近申无宇身后数尺!
申无宇正全力荡开从正面凶狠劈来的一戟,青铜剑刃与粗重的戟援撞击,迸出刺目的火星,同时发出“当”
的巨响!巨大的反震力让申无宇右臂酸麻不止,身形不由自主地一晃!就在他重心偏斜的这致命瞬间,身后冰冷的气息骤然迫近!
那条饱浸雨水变得格外沉重湿滑的皮索,宛如真正的蟒蛇找到了它的脖颈,“嗖”
地一声破空而至!带着一股腥湿的寒意,紧贴着申无宇衣领内侧的皮肤缠绕收紧,巨大的锁喉力道瞬间爆发!
“呃——!”
申无宇只觉得咽喉猛地被冰冷的铁钳扼住,窒息感炸开,双眼顿时发黑!眼前肆虐的风雨、狰狞的守卫、死战的家臣、宫门上冷硬的青铜门钉……一切景象瞬间被抽离了颜色,旋转着变成一片黑暗边缘发着幽光的漩涡。青铜短剑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无声地插进脚下污浊的泥水里,激起一个小小的浑浊水花。
冰冷的窒息彻底淹没了他。他最后模糊的感知,是自己被重重拖倒在地,泥水涌入耳鼻的屈辱感。
窒息感的骤然抽离,只带来肺叶撕裂般的剧痛。申无宇如同溺水之人猛地被抛回岸边,趴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夹杂着被泥水呛入的剧烈咳嗽。腥咸的铁锈味在口腔弥漫,带着刚才几乎将他拖入幽冥边缘的冰冷记忆。
刺鼻的异香强行灌入他仍有些昏沉的鼻腔——混合着浓郁的脂粉香、一种难以名状的、仿佛是无数珍稀木材焚烧后发出的复杂芬芳、甘甜得有些发腻的果酒发酵气息,还有一种源自兽皮与人群长久积聚混杂的、陈腐又热烈的特殊膻腥气。空气浓稠得像凝固的油脂,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费力地抬起头。
水珠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滴落,浑浊的泥水玷污了华美织锦铺就的地席。巨大的空间骤然冲击着他的感知。
这就是天下闻名的楚王章华新宫。
光线从极高极远处巨大的天窗穹顶落下,被重重垂落的织锦帷幕层层过滤、晕染、分割成一道道诡异的光柱。这些朦胧恍惚的光束,在幽暗阔大的殿堂中慵懒地移动,如同飘荡在冥河上的幽魂,时断时续地照亮一小块缀满金银丝线的织毯,一片漆案上堆积如山的珍异金器、玉器,一隅色彩浓艳得近乎妖异的壁画轮廓——那上面描绘着神灵和奇兽在云间追逐、搏杀的迷幻场景。
光与暗的交织处,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几欲作呕的奢靡气息,它如同粘稠的瘴气,无所不在地渗入感官的每一个缝隙。
巨大的空间被高低错落的漆绘屏风分割成许多块,人影在其中影影绰绰,发出模糊又纷杂的低笑与谈论,如同蜂巢深处永无休止的嗡鸣。叮叮咚咚的玉片碰击声清脆不绝于耳——那是一种名为“鸣玉”
的佩饰系在舞姬的脚踝腰间,随着身躯摇曳所发出的声响。笙、瑟的乐音如同金丝线编织的细密罗网,无处不在,缠绕着人的心神。偶尔夹杂着一声女子被骤然抬高、做作得令人生厌的娇呼,如同利针瞬间刺穿所有迷离的喧哗。
一群舞姬刚刚掠过身前,她们赤裸的、涂满丹朱膏油的足踝在地席上踏出轻柔无声的韵律。身上繁复的绉纱裙裾如同燃烧的晚霞,色彩浓烈地泼洒开来,臂环和足钏上的无数小金铃随着身体扭动的舞步叮当作响。她们眼波流转,带着一种近乎兽性的勾引与天真烂漫的残忍,瞥向匍匐在地、一身污秽的闯入者,那目光里混着好奇、嘲弄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阵抑制不住的低笑从她们匆匆离去的方向传来。
申无宇下意识地再次挺直了腰背,试图撑起属于楚国大夫的尊严。泥水顺着他湿透的衣衫不断滴落,在光洁无尘、价值连城的地席上晕开一滩滩浑浊肮脏的水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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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囚徒!”
一声粗暴的呵斥自身后炸响,两个高大的披甲侍卫毫不留情地同时发力,各自猛踹申无宇的腿弯!
“扑通!”
沉闷的膝击地声响起。巨大的冲力将他重重地摁回冰冷的地面。手臂被粗暴地反剪至身后,一只沉重的青铜戈援毫不留情地压上他的后颈,用冰冷的金属迫使他低头。一股混杂着皮革、汗味和铁锈的腥膻气息紧贴着他,如同湿漉漉的裹尸布缠裹着他衰残的身躯。
“司宫之属,携罪囚申无宇,殿前候命!”
刚才那个在风雨宫门前尖利下令的嗓子又高亢响起,正是此刻站在他侧前方几步远的司宫属官。他特意转向大殿深处,声音拔高,充满了邀功般的得意:“此人目无王法,悍然犯禁,毁坏宫门,欲强闯章华内苑!下吏率守宫郎卒奋勇格拒,幸不辱命,擒此逆贼!请大王处置!”
司宫属官尖利刻薄的声音如同针芒刺耳,在奢靡喧哗的大殿中强行撕开了一道缺口。刹那间,靠近大殿深处的乐声仿佛被人蓦然掐住了脖子,戛然中断。紧接着,嗡嗡的谈笑、清脆的碰玉声、舞姬脚踝上细碎的金铃声,也都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空间里只余下一种空洞的寂静,连远处角落里的低语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死寂如同厚重的帷幕般从高处缓缓垂落。
沉默在巨大的殿堂里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比刚才震耳欲聋的喧嚣更令人窒息。无数道目光,或惊愕,或嘲弄,或纯粹的猎奇,从各处的锦帐后、屏风旁无声地射出,聚焦于殿前水渍泥污中那僵硬跪伏的身影。沉重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压上申无宇的脊椎。
一串清越的玉片碰撞声轻轻响起,优雅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