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灼人的滚烫感还留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整个台顶被灰烬裹挟着,成为一片巨大而孤悬的死亡旋涡中心。远处燃烧的烽燧、灯盏中燃尽的最后一丝焦味、连同他指尖那点尚存的疼痛感,都卷入了冰冷的风中。那一点炽痛像一枚楔钉,将他钉在了这无与伦比的、摇摇欲坠的“美”
的祭坛中心。
时间仿佛在漫天灰烬的旋转中粘滞凝固。那些幽蓝灯火短暂而诡异的焚尽、风中呼啸卷过的尘烬,在他眼底留下苍白、灼烫的烙印。手背上那点被灰烬烫出的细小伤痕,隐在冕服袖口之下,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随着他脉搏每一下跳动,都带来清晰的、微弱的刺痛。这股刺痛一路扎进四肢百骸,与高空冷风带来的寒意绞缠在一起,冰冷与滚烫交替冲击着他的意识。
方才登台途中强行压抑下的喘息、阶前那滩深色的污迹、三道笔直刺天的狼烟、伍举那三声叩问在耳鼓里如铜钟余震……这一切,都在这漫天灰烬无声的飞洒中,变得更加沉重、更加清晰。那些无形的重负穿透了冕服与骨肉,沉甸甸地坠在他的脚跟,将他狠狠往下拖拽,仿佛这千丈高台的地基正在他脚下急速地向下沉陷。寒意混合着尘土的气息,灌进他的肺腑深处。
熊围慢慢抬起头,目光穿透纷扬的尘埃。他没有再去看玉台上那些在灰烬笼罩下失去光彩的异域珍宝,也忽略了身侧那些如同朽木般垂首敛息的侍从。他的视线越过高台的边缘,投向西南无边的混沌,投向云梦泽那深不可测的原始湿地所在的方向。尽管什么具体形象也看不见,但一片亘古的、广袤的、静默无息的冰冷泽国湿气,仿佛早已无声渗透进这高台的基石深处,正沿着他的脚踝、膝盖向上蔓延。
这脚下的浮台正在崩塌,沉入无边的寒冷黑水里。唯有那一点残存的滚烫,还在固执地昭示着存在的最后印记。
四周只剩下风卷灰烬的呜咽,在空旷绝顶回旋不散。
终于,熊围缓缓转过身来。他高大的身躯似乎在那瞬间卸下了一层无形的、过于沉重的金铁铠甲,显出几分难以支撑的弯曲弧度。那顶沉重的玄冕被一层细密的灰烬覆上,珠玉的微光在暗影中彻底隐没。
他面朝伍举站立的方向。
那张一向威严、如今却苍白得如同覆了一层灰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唇紧紧抿着,那压抑一切愤怒、慌乱、惶恐的堤坝还未彻底崩溃。他的目光在飞扬的灰烬中穿过,落在伍举脸上。伍举立在数步之外,如同深泽畔一块礁石,任由风与灰拂过衣袍。
熊围喉咙里似乎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下某种坚硬如刺的东西。但他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咆哮,没有辩解,没有宣示任何谕旨。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朝着伍举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小得几不可察,如同礁石上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然而那动作中蕴含的意味,穿透了漫天尘埃,也穿透了君王与臣子之间那层无形的冰障。
然后,熊围抬起了脚。沉重的步伐踏在平整光滑、覆满灰烬的青色石面上,留下一行同样灰扑扑的足印。
他没有再停留,也忽略了所有侍从僵硬的注视。裹着满身拂不尽的灰烬,微佝着腰背,背对着那空悬天际的灯树和玉台,不再看那三道依旧在远方天幕上焚烧的烽火,拖着如同灌满铅的沉重步履,一步一步,踏向自己曾三次艰难登上的来路阶梯口。
风吹彻骨,卷着残烟与最后的余烬扑过空旷的台顶。整座章华台在漆黑的夜色里静默,如同一个巨大而冰冷的讽刺。熊围的身影在漫天纷飞的灰烬中渐渐矮下去,走下石阶顶端,最终消失在无边黑暗的入口。
灯火渐熄,云梦泽方向的风,带着古老而深沉的湿冷气息,缓缓涨满了整个虚空。
雨敲打着郢都城外的泥泞官道。这不是那种清亮密集的敲打,而是从赤红色巨大云团里倾泻下来的水墙,裹挟着南方五月湿热的闷气,狠狠地砸在土路上,溅起滚烫的腐土气息,又被狂风卷着,扑在申无宇的脸上。他勒住缰绳,胯下的青骢马不安地踏着蹄子,溅起点点浑浊的泥浆。
身后的几名家臣甲士也跟着勒马,在滂沱雨幕中停下。申无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死死钉在前面不远处——他那擅离职守、逃入章华宫的家奴师申的身影,像只惊慌的老鼠,在宫门守卫那巨大门钉的阴影下扭曲了一下,闪进了那微张的朱漆大门缝隙里,门在他身后“轰”
地一声沉重地合拢了。
青骢马烦躁地喷了个响鼻。
“主上?”
家臣的声音在雨里断断续续。
申无宇没有回应。他跳下马背,湿透的深衣紧贴在身上,显出瘦硬的身形,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淌下,像冰冷的蚯蚓爬过。“在这等着。”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在宣布某种不可更改的判决,在狂风暴雨中显得异常清晰。他迈开步子,湿透的葛履踩在泥泞里,发出“啪嚓”
、“啪嚓”
的声响,径直向那座在昏暗天光和雨幕中如同红色磐石般的章华宫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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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耸的宫墙在浓重的雨幕里失去了边界,融化为一片浸透血渍般的混沌暗影。门楼上重檐下挑出的铜铃,被风猛地扯动,发出几声空洞而惊惶的嘶鸣,瞬间又被吞噬在浩大的风雨声中。门前伫立的武士,甲胄在昏光下泛出冷硬的青铜色泽,面甲只开露出两点幽深的缝隙,雨水顺着他们的兜鍪和冰冷的身躯流下,汇入脚底污浊的水洼,宛如两尊雨水浸透的铜人雕塑。申无宇的身影在他们巨大的阴影中显得单薄。
“何人?”
右侧的卫士声音沉闷,如同从封闭的坛瓮里发出的询问,隔着哗哗的水声。
申无宇挺直了背脊,雨水沿着他瘦削的下颏滴落。“下大夫申无宇!”
他一字一顿,清晰得如同铁器敲击,“缉拿本府私逃守门家奴师申,此人今藏匿于宫墙之内。请开门!”
宫门上方厚重的阴影里传来细微的动静,一张狭长的脸出现在雉堞边缘,雨水沿着他的官帽边缘流淌。
“司宫大人有命,”
那张脸的主人喊道,声音在风雨中有些飘忽,“此乃王宫禁地,不得擅入!更不得在王宫捕人!申大夫请回吧!”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油滑的拒绝,如同湿腻的污泥缓缓流淌在两人之间。
“岂有此理!”
申无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雨声的喧嚣,“楚律昭彰,主奴名分如山!我申无宇,世代楚臣,府中家奴,依律处置!岂因他窜入宫阙,便成法外之徒,便可藐视律令?”
他盯着雉堞上那张脸,“你,可就是那司宫属官?速去禀报,开宫门,我要亲自拿人!”
雨水猛烈冲刷着他的脸,他的眼神像淬火的利刃。
雉堞上那张脸消失了片刻,再出现时带上了一丝皮笑肉不笑的意味。“申大夫,”
声音更加油滑,带着刻意拖长的腔调,“小吏奉命行事而已。王宫乃神圣之所,岂可任由外臣闯入?捕人更是犯了大忌!那逃奴既已入宫,自有章华宫的规矩管束,不劳大夫费心。大夫冒雨追来不易,还是早些回府歇息为上。”
话语末了,竟还轻轻笑了两声,那笑声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刺耳冰冷。
申无宇胸膛起伏,雨水的冰冷渗入骨髓,却丝毫浇灭不了胸中升腾的怒火。他不再仰头去看那墙上的身影,只死死盯着眼前厚重紧闭、布满巨大门钉的宫门,口中发出怒极反笑般的声音:“好!好一个章华宫的规矩!连申某的家奴都成了你们的规矩!”
随即猛地咆哮,那声音裹挟着风雷之势,击穿了风雨的屏障:“既不开门,申无宇只能依律行事!来人!给我破门,进去拿人!那师申,必在这宫墙之内!”
身后几名家臣甲士本在犹豫,闻言轰然应诺:“谨遵主命!”
拔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瞬间撕裂了雨幕的帘布,一道寒光比所有人的反应更快,那是申无宇自己腰间佩戴的青铜短剑,如一条蛰伏已久的银色毒蛇骤然惊醒出鞘!他没有丝毫迟疑,双臂筋肉贲张,汇聚了所有冰冷的怒意和压抑已久的决心,用尽全身力气,将寒光逼人的剑刃狠狠刺向紧闭的宫门那两扇巨大门板之间的缝隙!目标正是那维系着门户、粗壮坚固的横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