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国将士——都——听真——!”
声音嘶哑如裂帛,每个字都灌满了血沫与浓稠的诅咒。
“莫要——学我!齐国——的!庆封!做那!弑君篡国的叛贼!”
他重重一顿,身体晃荡如风中朽木,那两束燃烧到极限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烧红铁钎,猛地刺向高台中央——
“更不要——学——!!”
那嘶喊将喉管彻底撕裂。
“学这楚国的——熊围——楚共王庶子——围!”
“弑杀——他的国君——侄儿——麇!”
“夺位!篡权!”
“又大摇大摆——来与你们八国——会盟!”
最后的“装模作样!”
四字,如同四块烧红的火炭从肺腑里炸射出来!
时间停滞了!
死寂!
郑国子产攥紧腰间佩玉的手指骤然骨节暴突,青白一片;淮夷酋长脸上横生的笑纹顷刻冻结,手下意识按紧了腰间青铜匕首;胡、沈两位大夫面无人色,腿股不受控制地筛糠般抖动起来……
铛啷——!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撕裂热浪!不知是哪个小国阵前持戈的年轻卫兵,魂魄被那控诉震碎,沉重长戈脱手砸在灼烫的硬土上,激起一片黄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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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惊醒了凝固的炼狱!
熊围脸上的血色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铁青骤转为死白!那惊骇、暴怒、被当众剥皮抽筋的无尽恐慌,如滚烫的铁水泼面而来!他霍然站起,带翻了身后放置信圭的漆案!清脆的玉圭碎裂声淹没在他陡然冲破喉头的、足以撕裂申地酷暑的歇斯底里狂吼里:
“杀——!剁碎他!!现在就剁!!”
声已不似人声!
台前那两名如同烈日下沉默雕像的楚军力士,瞬间被这疯狂的王命点燃!右首一人豹扑而起,全身力量贯于巨臂,暗青色青铜大钺挥出一道凄厉慑魂的光弧,撕裂粘稠沉重的空气,带着热风呼啸,朝着庆封的颈项斜劈而下!
庆封干裂的唇,竟在那凌厉斧光扑面而至的刹那,极其诡异地向上掀了一下。
是讥嘲?是怨毒?是解脱?无从分辨。
没有惊呼。
暗红近黑的血,如同喷涌的滚烫沸泉,迎着灼灼烈日冲天而起!
那颗头颅带着淋漓热浆飞过空中,划出一道凄绝的抛物线,沉重地砸落在顿国使臣脚前滚烫的土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溅起的血泥污了顿使惨白的锦袍下摆。空洞的眼球凝固着,死死朝向高台的方向,似有无尽嘲弄。顿使踉跄着猛退三步,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叶。与此同时,那无头的腔子向前扑倒,颈项断处喷涌的血浪顷刻浸透身下一大块干燥硬土,浓得化不开的腥臊气息陡然在酷暑中爆炸般弥漫开来!
短暂的死寂后,被那血溅和控诉冻结的庞大人群骤然沸腾!惊叫、倒抽冷气、难以置信的嗡嗡声、压抑的恐惧喘息……无数细微声音汇聚,如同滚锅的水猛然爆开,冲散开来。
熊围僵立在高台上,冷汗如浆瞬间浸透重衣,冕冠垂旒疯狂摇摆。他看到郑国子产面无表情地扫过那滩迅速发暗的血泥,随即缓缓闭上了眼;淮夷酋长紧握匕首的手缓缓松开,嘴角那点笑彻底褪去,只剩下刀刻般的冰冷,视线与熊围相交一瞬,便毫无波澜地移开投向远方空旷的野地;胡、沈两位大夫脸色比地上的干土还要灰败,眼神躲闪飘忽如风中流萤。
“厚……厚葬……”
熊围喉咙里咯咯作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厚葬齐国……大夫……”
嘶哑低微,转瞬被台下的骚动吞噬。他猛地吸进一口灼热带血的空气,声音陡然拔高几欲嘶裂:“飨宴——!寡人与诸君共饮!”
试图用这变调的高喊压住那无形的溃败。
一道人影已率先拂袖转身。
是陈国大夫。他甚至没开口,只朝着高台上那个僵硬的人影微微躬了躬身——动作敷衍如拂尘,随即头也不回,径直拨开身后卫士,朝自己阵中疾步走去。
这个沉默的告退像一记重锤,狠狠凿在所有观望者的心坎上。
接着是许国副使、顿国那位被袍角溅血的使臣、胡、沈大夫……如同受惊的鸟群,一个个迅速后退、躬身、转身、离去。告辞声仓惶杂乱,淹没在脚步掀起的烟尘里:
“顿人告……”
“沈国……告……”
“淮夷……”
转眼之间,高台下八国阵列前已空出一大片狼藉之地,只剩下楚国的旗帜依旧孤零零伫立,在滚烫的微风中无力飘动,仿佛也被烈日晒褪了颜色。案几翻倒,信圭碎裂,瓜果滚落狼藉尘土之中。熊围冕冠之下的面孔惨白如墓中石俑,唯有下唇被咬破处,一丝细细的血线蜿蜒渗出,混着额角淌下的冰冷汗迹,滴落在他那身玄端赤裳的前襟,迅速洇成一粒不起眼的暗点。
八月的烈阳毫无怜悯地倾泻着灼目的白光,慷慨地将每一粒蒸腾的烟尘、每一滴迅速发黑板结的血块都照亮。空气里浓烈的血腥与牲畜牺牲的燎气、松烟的焦糊味死死纠缠,凝聚成一股沉坠而令人作呕的铁锈腥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