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里是熬过通宵的干涩,“囚槛中人还喘着气。”
他抬眼,眼下青黑如晕开的墨,更衬得那忧惧之色深重,“敢问……如何处置?”
“处置?”
熊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指节重重敲在盛满冰块的青铜盘沿,激起一声刺耳颤音,“一个弑君的孽畜,不千刀万剐,悬其首于辕门之上,何以正纲纪?寡人看他如今这副烂污模样,倒比当日在泥水里拖行的狗不如!”
一股被暑气蒸腾的暴怒顶着他的后槽牙。
“大王!”
伍举又近一步,膝盖几乎触到冰鉴散逸的冷气,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石坠冰河,“庆封固已入彀,然臣所忧者,譬如昔禹戮防风、汤诛逢蒙,皆为自身朗然无垢。今日大王欲除此獠,亦当自省,玉璧之上可有一丝微瑕容沙尘嵌入?若无瑕疵,诛之自然慑服天下……然若寸心之内稍有罅隙……”
他话语像烧红的烙铁,悬空炙烤着,“此等穷鼠,逼入无路绝境,若反啮一口,于八国诸侯阵前狂吠,将大王不欲闻见之事宣扬于楚、蔡、陈、许、顿、胡、沈、淮夷之间……”
余音未绝,目光却死死缠住熊围骤然绷紧的腮帮。
“伍举!”
熊围一掌拍在冰鉴上,冰冷的水珠惊跳起来,沾湿他指节,“睁开眼!看看你在哪里!寡人是楚王!是执牛耳召诸侯的霸主!”
宽大的纁色袖袍下,手背青筋虬起,“今日天下,唯力强者为尊!”
“大王息怒!”
伍举伏拜下去,额头触到沾着草屑的温热地面,“臣非疑大王之威!所惧者,不过蛛网之隙足以倾巨厦!庆封口舌如淬毒之箭,留一日便是一日大患!不若……”
他抬头,眼中血色焦灼如炭,“速决!密除!”
熊围猛地长身而起,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帐门透入的微弱晨光,在帐幕上投下一片移动的、压人心魄的浓黑。“寡人心意早决!”
那声音斩断闷热,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振奋,“就要让那八国诸侯——楚、蔡、陈、许、顿、胡、沈、淮夷——都睁大眼看清楚!叛贼!就该是这般下场!更要他们知晓,如寡人这般,才是执掌这乾坤该有的雷霆万钧!今日申地高台之上,便要庆封亲口招认其罪!借他那身污秽臭浊,照出寡人煌煌不可逼视的天威!”
伍举仍跪伏在滚热地面,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滴入草泥间瞬间消失无踪。他看着大王的身影在晨昏光影里摇曳,那威势膨胀时似能撑裂天穹,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得单薄摇晃。最终,他喉头滚动,硬生生咽下所有翻腾的苦谏,只在额下那片土地上留下更深一分的凹痕。
午后的申地,暑气如沸鼎蒸腾,天地间充斥着金属曝晒后的腥味和汗腺的咸臭。垒土而成的高台雄踞于平野,四围密匝匝竖起八国旌旗——楚凤展翼,蔡鹰盘桓,陈星沉静,胡、沈等小国纹样亦在烈日下死气沉沉地垂着。台下列阵的诸侯军士,铁甲滚烫如烙铁,蒸腾着暑气和绝望的沉默。
各军阵列之前,是国君或重臣:郑国上卿子产立于华盖之下,细麻袍服后背已透湿,神色却沉静如渊;淮夷酋长额束金带,赤着黧黑精壮的上身,青铜臂环下汗如油亮;胡、沈大夫锦袍紧贴身躯,频频以袖拂额,面色灰暗如浸水帛布。空气粘滞重浊,只有旗帜偶尔被闷热气流顶起的噗啦声,如同垂死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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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
号角骤然撕裂凝滞的空气,声音干涩短促,随即鼓点响起,并非隆隆战鼓,而是闷如晒裂泥坯的土声,从台底闷闷传出,一声声撞在人心上。皮履踏着滚烫的夯土台阶,发出被蒸煮般的细微声响。
熊围出现了。他身穿玄端赤裳,日月星辰的繁复纹样在浓烈阳光下灼灼逼人,腰间龙渊剑悬垂在墨锦蔽膝之侧。他一步步踏上高台,目光如炬,灼热地扫过台下八国阵列。郑国子产微微抬目与他视线一碰便复垂睑;淮夷酋长嘴角牵起一个模糊的笑纹;胡国大夫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佩玉……那无声的威慑如同无形烈火舔舐过每一个人。
他落座于巨大的雕花髹漆玉座,座基刻满的饕餮纹在强光下仿佛活物蠕动。一声沉闷的铜锣敲响,余韵在蒸腾热气中如涟漪般荡开、消散。
一片死寂中,另一种声音突兀响起。
是铁链拖拽着滚烫的尘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一个踟蹰的人影被两名身裹铁甲的楚军力士押近台前。是庆封。昔日的锦袍已成污秽的褐色碎片,死死粘连在皮肉之上。露出的皮肤被烈日燎烤出道道深痕,有的绽开红肉,渗出粘稠汁液。脖颈、手腕、脚踝箍着粗粝磨光的精铁重镣,在高温下蒸出微弱的雾气。他每挪一步,铁环便在尘土里刮出刺耳长响,身形踉跄如行于烙铁之上,污浊散乱的须发间,一双深窝陷下的眼珠死寂如古井枯水,却在某个瞬间反射出烈日的刺光,显出一点非人的晶亮。
熊围的声音自高台上压下,借了铜斗扩散开去,嗡嗡作响,混入灼热的空气:“列国君臣在此!且看此獠!”
无人应声,唯闻热浪翻滚。“齐国贼子庆封——弑君弱主、欺凌遗孤、背盟叛国之国贼!丧家之犬,终陷我大楚牢笼!”
他刻意停顿,让那指控在闷热的死寂中炙烤着每一双耳朵。“替天行道,就在今日!更要为八国,除一大害!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投矛般锁定台下那个佝偻的影子,“寡人尚存一念之仁——赐尔亲口自陈其罪!”
那“自陈”
二字如同烧红的钢针,蘸满残忍的快意,“取斧钺来!”
两名通身披挂、甲叶反射刺目强光的巨硕力士上前一步。沉重的青铜钺离手时带起细微风声,落于尘土。两人解下庆封臂上纠缠的绳索,转瞬又以新浸过水的粗韧麻绳,将他枯瘦双臂反剪死死捆束于身后。绳索狠勒进臂膊皮肉,水汽混着血丝在高温中蒸腾,庆封喉咙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抽气。
熊围的声音陡然拔高、绷紧,如同鞭子抽裂空气:“庆封!对着这八国军阵,大声说出汝罪:‘莫有人效那齐国庆封!弑其君!弱其孤!背弃盟誓,反与大夫相勾结!’”
那声音充满了刻毒的诱导与不容置疑的威压,“说!一字不差!”
身后力士同步踏前一步,镶铁的厚底靴重重碾在滚烫的土地上,声响沉闷而怖人。
整个申地陷入了无间地狱般的死寂与焦灼。数万军士纹丝不动,如同被投入滚油炸透的铁俑,唯有浓烈的汗臭、血腥,牺牲的燎气混着高台上新点燃的松烟气息在灼烫中翻腾、炙烤。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台下那片小小的空地上,钉在那个被巨斧阴影笼罩、垂死的躯体上。
死寂在膨胀、在燃烧,绷紧到极限。
忽然,庆封猛地抬起头颅!
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残存的气力,却迸发得如同垂死巨兽的最后挣扎!干裂焦黑的嘴唇撕扯开,露出白森森的牙床和纵横的血口。深陷的眼窝里,两簇火焰轰然燃起,赤红如炭火,竟逼退了烈日的强光,将那张污糟失形的脸映得如同鬼物!
他用尽全身的残力、毕生累积的怨毒,从那破败的喉管深处,用清晰得足以撕裂每一只耳朵的——楚语——爆发出惊雷般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