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堂深处依旧只燃着一盏孤灯,灯火跳动着,将他孤立的背影在殿柱和墙壁上的蟠螭饕餮彩绘间拉扯、扭曲、放大成一片晃动不止的巨大阴影。那团浓墨般的幽影,仿佛一头蛰伏于楚云深处的巨兽,隔着万水千山,无声无息地张开了布满血腥气的吞天之口。
他袍袖深垂的手,在无人可见的暗影里,攥紧得指甲深深刺入了掌心。一滴温热黏腻的血珠,悄无声息地从指缝中渗出,染污了华丽的玄端袖缘,砸落在下方一片狰狞的蟠螭纹样上。
死一样的沉寂如同黏稠的墨汁,灌满了整座殿堂。季孙宿案上那盏渐渐变冷的清水,也死水无澜。两人雕像般定立在沉寂的铜光与烛影里,谁也没有力气再说半个字。一种灭顶的预感已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冷意砭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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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楚宫的弓弦,已绷到了极致。
蔡国深宫的冰蝉纱帐间裹着的夏夜,闷如垂危之人的喉管。青铜冰鉴里镇着的寒冰,融尽了水痕,几支摇曳的烛火,不过是将满殿的暗影搅动得更为不安罢了。廊庑深处偶尔传来的铜铃叮当声,是巡夜寺人疲惫的跫音。太子般枯坐宫室一角,手指无意识搓捻着冰鉴边缘滑落的水滴,沁凉湿意直刺骨髓,他却浑然不觉。案几上,楚国随嫁那柄镶嵌翠羽的青铜短刃正横卧着,利刃映射昏昧烛火,闪动起幽幽微芒。
宫室门帘被悄然掀起,带来一丝穿堂风。乳母悄步而至,呼吸间夹带着慌乱,俯身于他耳畔,声音极低,却字字如投石入静潭:“殿下……君父的车驾,三更天仍在夫人宫苑门外停靠……”
般霍然抬首,眸底如渊的痛楚与惊疑顷刻炸开:“何处?”
“夫人……楚姬宫外……”
乳母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欲言又止的恐惧。
他周身一震,几乎推倒身后立着的高大屏风。那个被整个蔡国欢宴送入宫中的影子——楚姬,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此刻又正处在谁人的罗网中?大婚那日城门的鼎沸人声、刺目腥红的楚锦仿佛又在瞬间炸响般耳畔,父君唇边那抹他过去不曾留意的古怪笑意再度浮现……
大婚当日的繁华,裹挟着红绸与喧嚣,此刻在蔡景侯眼前早已褪尽了血色,徒留一片苍白狼藉的底色。数月以来,他游走于郑卫间,自诩尽览列国姝色。可夜深人静独饮时,铜镜映照出的竟已是一个须发间杂灰丝的疲惫老者。镜中之人日渐陌生,这认知仿佛毒蛇,冰凉缠绕他心头缓慢收束,令他越发焦躁。楚姬,那朵来自异国,曾惊艳过楚王宫苑的牡丹,她低垂眉目时温顺的姿态,更在那丝不甘的暮年之愁上,投下幽深的暗影。
这缕幽影,终在一个无风也无月的晦暗夜晚,悄然游移过道道沉重的宫门缝隙,潜入楚姬居住的宫苑。
楚姬宫室内特有的南方异香,如丝如缕,盘绕其间,透散出与这沉闷宫宇截然不同的鲜活气息。蔡景侯步入时,目光径直投向伏跪在地的年轻身影。楚姬发髻一丝未乱,姿态合乎礼度,然而那份来自血液深处的、不容错辨的颤抖,依旧透过了她轻薄的夏裳,清晰可辨。
“卿在此地,可还安适?”
景侯的声音沉缓,听来如同慰问,字句间的缝隙却蛰伏着令人不安的重量。
楚姬头垂得更低,额角几近触及冰凉玉阶:“承蒙君父、夫君垂怜,妾安好。”
她的声音细弱得如同夏日蚊蚋振翅。
“垂怜?”
景侯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步近两步停驻于前。殿内纱幔低垂,烛影曳动,气氛霎时变得幽晦不明。一股混合着衰老气息与某种压抑的、令人作呕的欲望压迫感弥漫开来。“寡人确乎忧心于你。青春正盛,空负于这深宫幽寂之中。太子……”
他停顿片刻,锐利的目光在她头顶旋绕,那名字从他唇间吐出,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轻蔑,“耽于戎事,粗疏惯了,岂解红颜心事?”
楚姬的身体骤然绷紧,如同一张被无形的线猛然抽紧的弓。
景侯的目光却未曾流连于她惊惧的容颜,反而徐徐扫过她乌发间那枚小巧精致的飞燕形簪饰——那是太子般特意为她觅得的楚地样式。
“抬起头来。”
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余地。
楚姬惶惑至极,僵硬地、如提线偶人般缓缓仰脸。那张年轻、饱满的脸庞上,泪水与惊惧已然交织出一片狼藉。景侯的眼神却骤然浑浊了,那浑浊里翻滚着浑浊激流,不再是君主俯瞰臣属或长辈照拂晚辈的纯粹威仪,而混杂着一种令墙壁都几欲作呕的兽类气息。他没有再费言辞,那只操持国权、握惯了青铜祭器或兵符的手,毫不迟疑地伸了过去,指节微微弯曲,带出袖中深藏的麝香之气,极其坚定地抚向楚姬小巧的下颌。
触感冰凉滑腻。那一瞬,楚姬如坠寒潭,全身血液骤然冻结。她想叫喊,喉头却被无形的绝望狠狠封堵;她想后撤,双膝却软得像被无形的地心吸住。整个世界轰然塌陷,唯有那只带着贪婪重量的手,烙铁般箍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那可怕的触摸才挪开。楚姬如同一滩彻底融化的软泥,瘫伏在冰冷地砖之上,青鸟簪滑落一旁,断裂成两截。殿内死寂得可怕,只有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敲打着楚姬支离破碎的心。她紧紧揪住自己的前襟,指节抠得发白,指甲掐入掌内,几乎要渗出血来。那曾被他碰触过的皮肤阵阵发麻,寒意如骨疽从被抚摸处向四肢百骸扩散。
太子的目光,曾如阳春三月的晴空温润照拂过她的肌肤;可这一位君父的目光……那是来自幽暗冰窟的凝视,带着腐朽陈木独有的腥甜衰败气。
次日清晨破晓,楚姬宫苑内特有的南方异香被彻底驱散,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辛甘气味取而代之,如沉重的枷锁般弥漫开来——那是君侯专属熏炉的香味,无孔不入,固执地宣告着一种异样的掌控。同时来的还有君侯宫中的寺人总管,送来了一只盛满珠宝珍玩的彩绘漆奁,件件炫目,堆砌如小山,光芒之下却只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刺得服侍的宫婢纷纷垂下眼睑,不敢直视主母面无人色的脸。楚姬蜷缩在宫苑最幽暗的内室角落,死死抱紧双臂,似乎要将自己缩进坚硬墙壁内嵌进去消失一般,仿佛唯此才能避开那些名贵赏赐上附着的、无处不在的粘腻气息。那气息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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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母再度立于太子般眼前时,夜色如同墨汁倾倒,已将整个宫禁浸泡其中。这老人早已双膝跪在冰凉玉砖之上,匍匐着,全身筛糠般抖成了风中残叶,只竭力压榨出一点断气似的嘶哑哭音:“殿下……君……君父再度临幸夫人……内殿里……只余君臣两人了……”
那“君臣”
二字,吐得极低,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灼穿了般的耳膜。
死寂。时间都在这死寂中凝固了数息。紧接着,仿佛被这句泣告抽掉了最后一丝维系的力量,太子般猛地一掌击碎了身侧那张矮几!玉杯倾覆坠落,撞击在地发出刺耳的脆响。杯中残存的暗红酒液泼洒开来,在他素白的袍角染开一片刺目的惊心殷红,宛如撕裂的伤口在汩汩流血。
他的肩膀抑制不住地抽搐,每一次痉挛都牵连着身体剧烈晃动,喉咙里发出幼兽受伤濒死时的“咯咯”
挣扎声。楚姬绝望无声的神情、父君袖中那挥之不去的浓烈麝香、更遥远却清晰如同前尘噩梦的大婚喧闹中父亲眼中那丝浑浊与粘腻……无数碎片如旋转的利刃,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识海中疯狂搅动,绞碎所有屏障。血红的酒渍在他衣衫上迅速蔓延开来,宛若活物。当最后一缕清明也被这赤色与疯狂吞噬时,太子般的瞳孔深处,曾映着的江山社稷、父慈子孝的温润光泽,彻底熄灭,转为一片噬人的墨色暴风。
他猛地甩开上前搀扶的宫人,那双曾被赞誉有“执千钧戈亦纹丝不动”
的手,此刻失控了。袍袖带翻了青铜烛台,沉重的烛台倒下,砸在彩绘的漆木屏风上,发出空洞而巨大的声响。烛火随之倾倒熄灭大半,只在刹那间,原本就幽暗的大殿,更沉入更深更厚的地府幽冥。
太子般兀立于骤然降临的昏暗里,粗重的喘息如困兽濒死的呜咽在死寂中回荡,那殷红的酒渍在昏暗的光线下渐渐凝滞成发黑的污痕。他的目光直勾勾定在案头那把翠羽短刃之上,利刃此刻在仅存的微弱光线下映出诡异幽芒,仿佛来自黄泉深处、渴饮鲜血的低语。
“去!”
他声音裂帛般嘶哑破碎,如野兽在石壁上磨砺爪牙,“往太庙!将主司卜筮的太卜……即刻给吾绑入西庑暗室!”
每一字都淬着刺骨寒毒,“不得声张!”
宫苑一角静得如同墓穴的狭小斗室中,昏昧的光线透过高处窄小的窗棂落下,微尘浮游其间。须发花白、袍服已被粗暴撕扯凌乱的太卜,被两条壮硕黑影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之上。那张布满褶皱的苍老面孔因剧痛而扭曲,恐惧的眼瞳中倒映着太子般的身影。
他手中紧握着那把青铜短剑,翠羽装饰折射出的冷光,如同毒蛇信子舔舐过幽暗。剑刃的冰凉贴向太卜剧烈抖动的喉结,所触之处的皮肤瞬起一片可怖的鸡皮疙瘩。
“今日孤心有不决,”
太子的声音压得极低,从齿缝间丝丝渗出,冰冷刺骨,几乎冻结了微尘的流动,“非寻常占卜。汝需谨记:孤心念所及之处——为君为父者,行悖逆人伦,污清庙、乱宫闱,其罪何如?国法天命,当作何论断?”
他每一个吐出的字都像冰冷的铜钱掷地,带着金属撞击的回音,剑刃亦随话语的节奏向苍老的皮肉下陷一分,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浅痕。
太卜枯槁的身躯在重压和利刃的双重威胁下抖得更加厉害,汗水浸透了半白的鬓发,一股尿臊味在狭小空间里迅速弥漫开。他的视线与太子般那双如同地狱入口般的眼睛短暂相接了一下,便彻底被击溃了。在剑刃又一次施压带来的刺骨痛楚下,他终于放弃挣扎,绝望的泪从浑浊老眼中滚滚涌出:“伏……伏唯……人君当有……明德……配天……若……若逆天伦……悖常……大……大凶!其气现于……于天……荧惑……荧惑或……或乱行!”
声音是彻底崩溃的呜咽,破碎零落如丧家之犬最后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