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拖长了半拍,像钝刀在皮革上刮过,有一种刻意的顿挫,“下官……已问无可问了。”
他扶着身侧饰有狞厉饕餮纹样的髹漆凭几,慢慢地站直了身体。姿态依旧沉稳持重,如同宗庙中的青铜礼器。殿角几名随侍的属官见状,立刻躬身趋步上前。
“今日礼仪已毕,大夫疲敝,请早些归馆安歇。”
穆叔的声音平稳,如同背诵礼书,不带一丝波澜。他微微侧首向身边属官示意,“送薳罢大夫回馆舍。”
语气平常,却无半分转圜余地。属官躬身低应“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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薳罢深躬在地,听得属官的脚步靠近停在身侧不远处。冷汗已将内襟紧紧贴在脊背上,一片冰凉黏腻。额头叩在席面处依旧留着一片麻木的钝痛。他维持着伏地的姿态许久未动,直到气息逐渐喘匀,才极其缓慢地撑着席地直起上身。动作僵硬,仿佛周身关节已然锈死。不敢抬眼,只见到穆叔那华丽藻饰的蔽膝下摆近在咫尺,一动不动。他努力挺直腰背,站起身,袍服下双腿还在微微发颤。勉强整理被压皱的衣袖,动作却显得迟滞麻木。对着穆叔深揖下去,动作拘谨刻板如初。全程未发一言,也未曾抬首再看穆叔一眼。
属官在前,侧身引路。薳罢跟随其后,垂首垂袖,脚步虚浮地沿着殿堂中央那条宽阔的蟠螭纹路甬道,在两边数不清的沉重立柱巨大的阴影夹裹之下,一步步走向被巨大门扉切割开的光亮出口。每走出一步,背后的殿堂都更深地坠入那凝滞不动的昏暗之中。他走入光亮的那一瞬,身体仿佛本能地想要汲取阳光的暖意,肩胛骨在薄薄的官袍下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殿内巨大的灯树在薳罢离去后,光线似乎陡然黯淡了几分。穆叔那高大的身影矗立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原本沉静的仪态并未有半分松懈,反而如同冷铁淬寒霜,透出更深的寒意。他一动不动,仿佛脚下钉入坚硬的地面,成为另一根承重的巨柱。那对深沉的眸子,如两潭凝结的幽水,追随着薳罢仓皇离去的背影,直至其彻底消失在被巨大门框框住的、刺目的天光尽头。
许久,穆叔才缓缓转过身体。冰冷的视线不再投向大门,而是缓缓扫过空旷得令人心悸的殿堂。目光所及,是四壁庄严肃穆却纹样狞厉的蟠螭饕餮彩绘,是铜灯幽暗深处跳动的火苗,是一切由礼法和权力共同构筑而成的堂皇表征。最终,他的目光落回到殿心自己那张饰有华丽鸟兽云雷纹饰的青铜方案上。案上,一盏未曾动用过的蟠虺纹青铜酒爵静静放着,酒浆已经冷透,再映不出任何光彩。
穆叔脸上那最后一丝礼节性的空壳,也终于彻底消失殆尽。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闭上双眼,齿缝间深深吸进一口这巨大宫室里混合着残留熏香、牺牲烟火和昂贵清漆的冰冷空气。再睁开眼时,眸底已是墨海翻澜,惊涛无声。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振袍袖,身姿依旧维持着一位鲁国重臣无可挑剔的威仪。转身,脚步沉稳,方向却不是任何一位属官所在的位置,而是径直朝着殿堂一侧被层层帷帐和森然卫队列遮蔽的、通往更深重禁地的甬道尽头走去。
季孙宿正安然坐于他私室内,面前展开的是一方写满字迹的竹简,其上墨痕未干。
厚重门扉启开的声音虽轻微,却在沉静的空气里荡出一丝涟漪。季孙宿持简的手极稳,连眼睫都未多抬一下,只是将目光从竹简上移开片刻,平静地投向踏入室内的穆叔,神情自然如常。
“叔伯子送走楚客了?”
季孙宿语气悠闲,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事务。
穆叔没有回答这句寒暄式的问候。他的脚步并未因进入季孙宿的内室而有丝毫迟疑或减速,厚重的衣袍下摆拂过冰冷的蟠螭纹铺地方砖,一丝声响也无。那双锐利如隼的眼睛越过案几,越过案上微温的清水,直直盯在季孙宿波澜不惊的脸上。室内温暖的炉火跳跃,空气里流动着清雅的兰芷香息,将室外大殿残存的冷意隔绝。
“公子围,”
穆叔的声音低沉,吐字极清晰,每个字都像凿子刻在青铜上,“要谋逆了。就在眼前!”
断语毫无征兆地从那张曾挂着得体笑容的唇齿间吐出。他眼底翻涌的惊疑和沉重如积云般的预感,此刻不再掩饰,如同冰冷的墨汁滴入清水。“其弑君篡位之日,屈指可计!”
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重锤骤然击打在静水之上。
季孙宿端坐于席的身形陡然凝定,连正在放下竹简的动作也凝固在半途。他持简的手指关节因瞬间用力而绷得毫无血色,仿佛攥住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竹简悬停于空,甚至细微地颤抖了两次。
时间仿佛在炉火轻微的噼啪声中停滞了一息。
季孙宿将那卷沉重得有些异样的竹简重重放回案上,“咚”
地一声闷响,竟震得那陶盏中的清水也颤了一下,漾出几圈涟漪。他猛地抬头直视穆叔,眼里的平静被猝然撕开一道深刻的裂隙,暴露出底下汹涌的湍流:“叔伯子?何出此言?”
他的声音绷紧,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事关楚君废立,邦国大政!断不可有半分虚言!可有明徵?!”
穆叔逼近一步,身形几乎要挡住季孙宿案前跳跃的炉火光影。他的目光如淬炼过的寒铁,直钉在季孙宿骤然紧缩的瞳仁里。他喉结滚动一下,声音却越发冷硬逼人:“那薳罢!身负新君通好之命出使我鲁,口舌便给,辞令婉转,礼数可谓周全。我观其应对礼乐祭祀诸事,细微之处皆合典常,显然绝非寻常莽夫或庸碌之辈!”
他语速加快,字字如弹丸连发,“如此机敏精细之人,又为楚新君登位后首聘他国之使节!其所担者何?新君之恩威体面!楚廷之权柄格局!他岂真能是那不识抬举、愚顽不堪、不谙庙堂之务的懵懂下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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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拂袍袖,空中的兰芷暗香也被这股力道扰动得一阵紊乱:“我问王子围!再三问!我逼问其治政得失!试探其权柄稳固!话锋直指楚国新立之朝廷心脏!他却——”
穆叔牙关咬了一下,几乎能听见摩擦的微响,“一味退避,矢口推拒!其言其状,竟卑顺畏缩至于无耻之尤!”
他声音里的冷意几乎凝为实质,“只谈进食供馔,只说洒扫奔走,声声唯恐不能自保、免于获罪!一国之重使,在彼国辅政大臣面前,竟将自己贬损成无知无识之厮养仆役!其畏惮惊恐之态,何止溢于言表!简直是烙印在眉目筋骨之中!”
穆叔向前再踏小半步,目光灼灼似欲穿透季孙宿。案上温水的热气在他二人之间盘旋,被无形的肃杀之气撕扯得凌乱。
“公子围是何等人?楚国郢都内外,谁不知其心如虎兕!此人恃其宗亲王叔之重位,仗其领兵杀伐之功勋,更兼性如烈焰,暴戾之气早着于诸侯邦间!”
季孙宿眉头已拧得铁紧,握着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穆叔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流,倾泻在死寂的空气中:“那薳罢口口声声言及‘恐惧获罪’,唯恐不能免罪而返!试问——”
他声音陡然拔高一瞬,复又沉下,“楚新君新立,根基未牢,正是需令尹辅弼、君臣齐心协理国政之际!令尹王子围所为何事、所持何政,本应是彰显新朝气象、播扬主君德音的台面首务!身为国使,在外宣喻令尹贤明治国,岂非其职责本分?更是其功绩所系!何罪之有?!”
他猛然逼视季孙宿因惊愕而微微扩张的瞳孔:“除非——”
那两个字如同裹挟着寒气的冰凌,骤然击碎室内的温雅,“除非彼国内生变局!除非令尹所谋所行,本身便是滔天大罪!这薳罢——”
穆叔一字一顿,眼中寒光如刀,“他早已确知!深知!一旦言及王子围之权柄行止,必有杀身奇祸紧随其后!他如今这番畏畏缩缩、作茧自缚的卑贱姿态,正因他看穿了那刀口已然悬在自己脖颈之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血溅五步的下场!他根本不是在推诿职责!他是在恐惧!恐惧那即将掀起的狂风巨浪!恐惧那藏在他身后来路之上、手握生杀大权的——”
“——公子围!”
穆叔几乎是从齿缝里碾出这个名字,“此人!权柄日炽,威凌主上!其篡位弑君之心,已如待发之弓弩!箭矢在弦!那薳罢不过比我们早一步听到了弓弦绷紧时那索命的微响!他自己,已是那弦惊之下的猎物!此来聘问,哪里是为两国修好?恐怕……”
一个阴冷的停顿,“是新君求援不得,无奈抛出的弃子!又或者……是行将暴起的凶徒派来,麻痹我等的迷香!”
季孙宿的身躯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掌猛推了一下,向后重重一靠,身后的凭几都被这力量带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接近石像的灰冷。案上陶盏中原本温煦的水汽,此刻都如同霜刀刮在他的面皮上。
“楚王……”
季孙宿嘴唇微启,刚挤出两个字,却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住,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勉强发出一点枯涩的音节,“熊……熊员……”
季孙宿猛地收声,手指却像被无形的火焰燎过,本能地攥紧了温厚的陶盏,指尖力道之大几乎要嵌进那粗糙的陶土肌理里。他猛地抬头,视线越过穆叔紧锁的眉宇,骤然定格在那扇闭合的厚实宫门之上,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朱漆木板、穿透层层石砌的高墙、望见遥远南方楚国郢都那深锁重重的高阙——那正是楚子熊员初登君位时遣使绘下的图样。
季孙宿只感觉一股寒流从尾椎沿着脊椎骨节节上窜,直冲头顶,将整个颅腔都冻得僵硬麻木。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几次艰难地上下滑动,喉咙深处像卡住了烧红的炭块,灼痛窒闷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穆叔没有去看季孙宿瞬间僵死的面容与惊惶失焦的眼神。他霍然转身,衣袍带起一道冰冷的劲风,将炉火的暖意彻底扫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勾勾地凝望着殿堂正东的方向——那是楚国所在的坤维之地。
他笔直站着,如一把入土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