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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赋戈沉沙(第6页)

前方的王车骤然停驻。熊昭猛然回首,绛袍在风中翻卷如血潮,他俯视着脚下这片由血肉染就忠心的土地,也迎接着更远处那些匍匐在尘土里的巢邑俘虏绝望而灰暗的目光。他的手臂高高扬起,猛力挥下。一个内侍尖利嗓音压过了如潮的军阵呼喊:“分飨!”

一只只捆绑结实、惊恐嚎叫的牲畜被军士粗暴地拽至阵前宰杀。热血喷溅的热气混合着浓烈的血腥迅速裹住了每一个军卒。军阵肃杀齐整的秩序瞬间松动。当大块半熟、骨缝里淌着血水的肉和浊酒分发到手,许多人立刻围拢,争抢着撕咬咀嚼。那声音粗粝而响亮,是生存的本能压倒了刚刚祭旗还残留的一丝仪式庄重。

郤敖默默接过递来的滚烫肉块,油脂凝结在裂口的手指上。远方是巢邑的轮廓,在初战告捷的灼热正午里,像一只被剥下鳞甲的垂死巨兽。

蒍掩的封邑,那座据传早已倾颓的谷邑,比他想象的更糟。他带着国君赏赐的随从物资抵达时,正逢一场罕见的春雨瓢泼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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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陷在通往谷邑必经小道的泥泞里,深褐色的黏泥漫过车轮辐条,驾车的驮马奋力前拉,颈上青筋条条绷起,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一声带着水汽的沉重喘息,车轮却只在泥坑中绝望打滑,溅起浑浊的浪花。

蒍掩跳下车,双脚踏入没至小腿的冰冷泥汤中。他抬头望去,雨幕下的谷邑残城如一头趴在烂泥堆里的濒死怪兽。城门楼子几乎塌了半边,断裂的木梁刺向灰暗的天空,浸透了雨水呈现出一种沉甸甸的黝黑色。更触目惊心的是城墙上密布的裂缝,新冲出的缺口下堆满黄泥。

“快些快些!”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暴雨里断断续续指挥着。那是一个小吏,浑身裹满泥浆,活像从泥潭里刚捞出来,正带着一群同样狼狈的民夫冒雨修补一段随时可能彻底坍塌的墙基。他们没有砖石,只能拼命将泥水中捞出的湿透麻布包塞堵着最大的缝隙。另一段墙上,几个老者正在徒手抹压覆盖油布的泥土,雨水瞬间将新泥冲刷殆尽。“莫塞了,堵不住水!”

老人的哀号在风雨中细若游丝。

蒍掩心头紧缩。他认得这小吏,原是父亲蒍子冯门下食客,因善治农桑被安排至此。那小吏此时也看到了蒍掩,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冲过来。

“主、主君!”

他声音发颤,“这雨不停……前头河湾子水位已经离堰顶不到三尺!堰都是木头搭的草袋子叠的,泡了半月,软如稀粥!一旦溃开……”

他目光惊恐地望向城外雨雾中那条浊浪翻滚的河,“淹了谷城事小,下游百十顷粟苗正在抽穗,顷刻全完!”

随蒍掩来的府库史官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主君,府库空耗已尽。去岁军赋征调太甚,粮、麻、草蓆全空了,连加固河堰的木头绳索都拿不出了。现在满城能动的都在墙头堵水……”

蒢掩袖中紧握的手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日玉圭冰凉的滑润感。此刻望着眼前濒临崩溃的城垣与那浊黄的河水,那滑润感仿佛凝结成了刺骨冰霜,扎得他指骨生疼。这名为“赏赐”

的城池,像是个精心包裹的空心木匣。城外河浪拍打堤岸的轰鸣不断撞击着他的耳膜。

一名家仆疾驰而来,几乎是从喘息的马背上滚落,泥水溅了蒢掩一身。那人双手奉上一份被油布裹了几层才勉强未湿的紧急帛书,声音嘶哑而惊恐:“主君!加急!陈国……陈国被郑国围攻,求救信使一日三催!令尹大人要主君务必……”

帛书被急速展开,寥寥数语间,“郑师压境”

、“火急求援”

、“社稷存续”

的字样刺痛了蒍掩的眼。他手指收紧,将那价值不菲的帛书攥出了褶痕,指节捏得发白。城垣在雨中喘息,河水在咆哮,几百里外的陈国摇摇欲坠。玉圭刺骨的冰凉感再次攥住了他。

他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初接玉圭时的茫然热血,只剩下暴雨冲刷下冰冷的清醒。“去,备我的快马,”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气,“我现在就走!”

郢都城外的道路泥泞不堪。蒍掩伏在坐骑鞍上疾驰。马匹急促的喷鼻声中,马蹄踏过泥水飞溅,身上早被冷雨湿透的战袍紧贴着皮肤,冰凉彻骨。

车驾前那面黑地金字的王旗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然而此刻,那威严的光晕似乎被雨水冲刷得黯淡了几分。

当熊昭的车驾刚刚驶入南门瓮城,蒍掩的坐骑恰好力竭,前蹄一软,将他狠狠甩在泥泞不堪的护城河边。他呛了一口带着马粪味的泥浆,挣扎着爬起。刚直起身,就见宫门内冲出数骑快马,马背上的信使浑身湿透,衣甲泥泞,一人头盔都跑掉了,脸上只有无尽的恐慌与绝望,口中嘶吼着几乎裂开喉咙的声音:“急报!陈国已降!郑人受城!”

“急报!陈国大夫已率其民载粮草财货,奔郑邑而去!”

“急报!郑、郑使已向晋国新田献俘!称破我附庸陈国!”

最后一声如惊雷炸裂。这声“破我附庸陈国”

如同淬毒的箭矢刺破雨幕,狠狠扎入车驾周围每一个人的耳中。方才还如山岳般静穆的军卒,刹那僵硬了身躯。连那些疲惫不堪的、曾高呼“万胜”

的老卒也僵立当场。有人倒吸一口冷气,齿缝里溢出咝咝声响。惊骇与耻辱在泥水里凝结成了令人窒息的静默。只有雨水肆无忌惮浇落在地面的噼啪声,敲打着死寂。

蒍掩僵在冰冷的污泥里,目光越过混乱中凝固如雕塑的护卫,直望向前方驷马高车那半卷的垂帘。隐约可见熊昭端坐其内,身影如暗沉铁铸,纹丝未动。

护卫长回过神来,怒目圆睁,鞭梢猛地指向那几个瘫倒在地的信使:“王驾在此!安敢无状喧哗!”

然而他铜戈顿地的金石撞击声在空旷的雨雾里显得单薄而无力,压不住信使那回荡于墙垣间、撕裂一切的余音——“破我附庸陈国!”

熊昭终于动了。他伸出手。那截宽大袖袍从车厢里探出,染着绛红纹路的袖缘浸透了雨水,沉沉地坠在那里。没有惊怒的呵斥,没有决断的手势,只是沉默地示意车驾继续前行。驷马长嘶一声,在驭者鞭梢虚虚一晃之下迈开铁蹄,沉重的车轮重新碾过泥泞。蒍掩看见那截袖袍在车轮滚动引起的微颤中,雨水沿着华美刺绣的凹陷处无声淌下。

蒍掩挣扎着想从泥水中站起,手掌支撑处却摸到了一片冰凉。低头,是一只被踏碎在泥浆里的黄雀幼雏,羽翼散乱。方才大军祭旗,分飨肉食,喧腾的尘埃落定后,只剩泥水里一抹污黄。他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却正迎上城楼脚下几名守卒的目光。

那几个守卒方才还肃立如矛,此刻却依旧僵立原处,如同被冻住的泥偶。一个须发花白、面颊带疤的老卒死死盯着泥水中翻倒的王旗,瞳孔深处那点残留的巢邑血火的灼热光亮已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枯井般的灰暗。

车轮滚动,碾过泥泞。几个内侍模样的身影,执着细长的枝条清扫帚,沉默地从宫苑深处走出,踏过那场未及享用便被冷雨浇熄的凯旋盛宴所留下的一片狼藉:油渍、残肉、破碎的陶片和倾倒的酒浆染透了珍贵的缯席。扫帚的枝条划过湿透的地面,发出有气无力的唰唰声。几片细小的、被泥浆裹着的棠棣花瓣被匆匆扫过,蜷曲在砖缝冰冷的积水里,在车轮碾压下悄然沉入黑色的漩涡。

无声之处,似有巨木断裂之声于人心深处悄然蔓延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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