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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赋戈沉沙(第5页)

寒风如刀穿透铁甲,扫过一具具逐渐僵硬的尸骸。远方的土坡上,公子余祭立于风中,身形挺直如枪。他目光未曾离开过那具被遗弃在死亡阴影中、象征着无尽耻辱的金甲躯壳,瞳孔深处是风暴过后的凝重死水,激荡的巨浪已被深寒死死压下。他低沉而清晰地发出一道命令,穿透寒风:“收敛……王兄之躯。”

语调再无悲鸣,每一个字都如冰核坠下,凝聚着无法估量的重量。声音落入空气,如同铅块撞击冻土。

最后的吴国死士在凄厉的余晖里挣扎前行。他们撬开染血的冻土,艰难地从尸堆中拖拽出那具沉重冰冷的金色铠甲。动作麻木,每一下都像搬运着吴国崩塌的天穹。金甲早已黯淡无光,糊满凝固血块与污泥冰晶,残破处显露其下同样冰冷的躯壳。当尸体终于被搬动时,四肢关节因严寒和僵硬发出令人齿酸的摩擦和断裂声。死士们低着头,不敢再看那张曾经威严的脸孔,那张如今被空洞定格、写满最终惊愕的脸。他们将残躯抬上仅存的一辆运粮牛车,粗麻布覆盖住大部分,只余下那顶沾满污血的金色兜鍪突兀地指向惨淡阴沉的天空。

公子余祭的目光,如同两柄淬炼过的寒铁,死死钉在巢城最高处那片斑驳的雉堞阴影之间。在那里,斗牛臣的身影仿佛已然同冰冷的城砖融为一体。恨毒已非少年时的火焰,而是沉入骨髓的冰河,每一道水流都锋利如刀。“斗牛臣……”

声音低得几乎只是唇齿间的寒气碰撞,“吴楚……已无疆界。”

话语消失的风里,其意却如巨石沉入长江底,激荡无声的暗流。寒风吹彻,这支背负着破碎王座与无尽仇怨的队伍,在冻土上碾出吱嘎作响的辙痕,向着东方暮色更沉处缓慢移动,像一支在亡者疆域上跋涉的鬼影。

霜降刚过,巢城内外已被新一场清冷覆盖,先前惨烈战痕被深雪埋葬,只余下无法抹平的低矮坟冢和新起的简陋城墙在冬日下沉默。

斗牛臣独坐城楼,指尖一遍遍拂过腰间紧束的箭囊。终于,他抽出了一支刻骨铭心的箭,那是刺穿不可一世王的冷硬造物。尾羽之上,干涸的暗红印迹如同无法磨灭的烙印。

他将这支箭稳稳投入城下篝火火焰正盛的中心处。焰舌贪婪舔舐着冰冷木材,发出爆裂细响。浸透着诸樊和无数吴楚儿郎鲜血的箭镞在橘红色跳跃火焰里逐渐变形软化。金属熔化、扭曲,火光妖异映红斗牛臣不动如山的侧脸,也映红了他幽深眼底那片亘古沉寒的冬湖。木制箭杆在炽烈中弯曲、焦黑,最终化为飞灰飘荡入沉滞死寂的夜空,仿佛从未存在过。

雨丝绵密,缠裹着宫苑里的亭台楼阁。自舒鸠破灭的消息传回郢都,这雨便一日紧过一日,湿冷直渗骨缝。偌大的殿宇里只闻檐溜滴答,宫人们提着袍角快步穿行,生怕湿了鞋履。

熊昭盘坐在高台上的漆案后,厚重的织金玄衣下摆沉甸甸曳地,殿角铜兽香炉里龙涎香的烟气,也凝滞得像这八日未曾晴明的天色。几个内侍在阶下捧着一卷绘有精细舆图的素缣,低声指点城邑方位。熊昭目光扫过阶下垂手侍立、袍服素朴的屈建——新被传诏前来受赏的功臣。灭国之功当封厚土,他今日要赐予屈建的是与郢都近在咫尺的谷地一处良邑。

“城垣虽略显倾颓,然水源丰沛,沃野数十里,”

他嗓音沉缓,打破殿内低压的寂静,“正可酬卿破舒鸠之功。”

他抬手一引,那卷缣帛便在内侍手中徐徐展开,线条墨迹在阴翳里幽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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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建目光只在缣帛上一触即收。他躬身时,额前覆下几络早生的灰白发丝,衬得那张因连日奔波征战而风霜刻印的脸愈发清瘦。

“臣不敢窃占天功。”

声音沉静,却自有一股穿透雨幕湿气的力量。这话一出,满殿目光霎时皆集于他身。

熊昭眼神微眯:“卿此言何意?舒鸠首级,乃卿麾下甲士亲手斩获。”

他特意咬紧了“亲手”

二字。

屈建微垂着眼帘:“臣之所行,不过依蒍子冯大夫先定方略,循迹而行,未敢更易。若非大夫早年洞察舒鸠地理形势、民心向背,绸缪于千里之外,纵有万千甲士,亦难摧枯拉朽如此速决。破舒鸠者,实是大夫远虑之智。此邑,”

他语气谦卑却异常清晰,“臣心甚惶恐,绝不敢居功受领。”

此言一出,殿内静得只剩雨打庭燎的噼啪声。群臣面面相觑,惊疑在无声的眼波里迅速传递。

熊昭盯着屈建,眼底锐利一闪而过。他指节在凭几边沿上轻轻一叩,声音不大,却令人心尖一跳。“如此……”

熊昭声音在香雾雨气里微微拖长,目光不再看屈建,只落在那幅舆图被圈定的谷邑城垣线上,“若论先策之功,大夫之嗣子,掩——”

内侍随即朗声道:“宣蒍掩上殿!”

雨声中,一道年轻身影步上湿漉漉的白玉阶面,蓑衣水气未干,仓促脱下的苇笠挟在臂弯。蒍掩快步穿过两班悄然凝立的朝臣,拜伏阶前:“小臣蒍掩,拜见我王!”

发梢的水珠,顺着他尚且青涩紧实的下颌线,滴落砖石,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蒍子冯大夫之功,寡人无日或忘。”

熊昭声音在空旷大殿中有金石之音,“今以谷邑一城授汝。守土牧民,勿坠尔父威名。”

“谢王恩!”

蒍掩高亢的回应声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一只内侍捧来的嵌绿松蟠虺纹玉圭稳稳压入他掌心,冰冷沉重的触感激得他双手一抖,脸上陡然泛起红潮,眼睫因激动而飞快闪动。殿内嗡然一片压低的议论,目光齐齐聚在这位年轻的嗣子身上。雨声更密了。

郢都郊野,大军如玄色潮水涌动。猎猎旌旗被强劲东风撕扯出帛裂的锐响,其上巨大的“楚”

字也仿佛在不安地扭动。这是巢之役凯旋的盛典。熊昭一身绛色战袍,高耸的犀皮鞶带勒出挺拔身姿,站于驷马高车,车前青铜轭在骄阳下反射着令人心眩的灼热白光。车身包裹的厚重皮革上金线绣制的螭虎纹样威严依旧,然而几处新鲜的刀创箭痕赫然其上,是刚刚远去巢邑战火留下的刺眼伤疤。

高车驶过原野,两侧是沉默如山的黑色军阵。士兵们的征袍大多染着深褐色污迹——那是来不及洗刷干净、早已板结干涸的吴人血迹,混杂着泥土与汗碱的厚重气息在风里蒸腾、弥散、冲塞着每一个观礼者的鼻孔。

“楚!”

——“万胜!”

“楚!”

——“万胜!”

雷鸣般的呐喊随着车驾的行进,如浪涛般由前至后层层滚过。每一张黧黑的脸上,都刻着搏杀后难以消尽的疲惫与亢奋;每一道横七竖八包裹的布条下,都凝结着巢邑城下残酷的攻杀记忆。

年轻的郤敖立在步卒最前列的戈戟林中,能清晰感到脚下的泥土在千万只皮靴踏跺下有节奏地震颤。他仰头看着前方高车上矗立的君王背影,那绛色战袍在炽烈阳光与黑沉沉军阵的强烈映衬下,显得无比高大而遥远。郤敖握紧了手中粗糙的戈柄,冰冷的青铜质感直透掌心。那戈身残留着深陷的斫痕,锯齿状的缺口是被吴国铜剑强力劈凿留下的证据。

他左侧的空位,本该立着他最信赖的副手子商。可昨夜子商的高烧骤然加剧,说了一宿令人心悸的呓语后便再无呼吸。如今子商的名字只会出现在随军司马那份冰冷的伤亡竹简末尾,用墨点上一个终结的句号。郤敖下意识地侧了侧头,除了几杆同样沉默带伤的长戈外空空如也。喧天的呼号声中,他喉咙里却泛上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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