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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子孔之谋(第5页)

他背过身去,脊背僵硬得宛如一块新垒的城砖,不再言语。死寂重新压了下来,更胜城砖的凝重。驷氏子西年轻的眼中,锋芒闪动;罕氏子展则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子孔方才急切扫视的南方天际。

子西的眼瞳深处,那一点燃烧的疑虑灼痛了他,几乎就在子孔身影消失在城楼的转角阴影处的同时,他已然侧身,低促的声音如同利器刮擦着子展的耳膜:“罕氏!他方才欲言又止,‘楚’字之后分明尚有诡计!”

夜风陡然森冷,掠过砖石,带着入骨的寒意。

子展的目光未曾离开子孔遁去的暗处,只有下颌的线条缓缓绷紧,似有刀刃在内里磨砺:“观其行止,如焦兽将奔。南城守备如何?”

声音沉静,字字却重如铅块坠地。

“弓手上月尽皆轮换,面孔俱是新卒。几架悬脾亦未按古法扎固……”

子西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疏漏都是对那个不祥预兆的确凿注脚。他未说出的,比说出的更加沉重——若真有不测,这些新卒与松动的悬脾,将如何抵挡?

子展眼中那座沉默的山岳终于迸出了冷峻的岩浆:“疑窦已燃。走!”

“走”

字出口,袍袖已裹挟着一阵冷风,扫过冰冷的女墙。他大步流星朝下城的阶梯疾走,不再看南方天空那片无垠的暗夜。

夜已深如泼墨。罕氏宗族那深阔幽邃的府邸之内,四壁环绕的铜雁灯吐出摇曳欲坠的火光,将两个沉凝的身影扭曲地投映在石壁上,像两只伺伏于暗处的巨兽。巨大的邦国木图沉重地摊开,在冰冷的灯光下显出城池与国野的脉络。

“南门!”

子西的手指重重戳在木板地图的一隅,力道几乎要击碎那一片代表新郑南门区域的硬木。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也绷得似拉满的弓弦:“新卒羸弱!悬脾朽烂!我亲眼查验!”

他将傍晚所见一一复述,语速既快又沉,字字砸在寂静的堂室中。“还有……”

他猛地抬头,眼中射出的光焰灼烫逼人,“他数次暗中调粮秣器物,文书皆绕过司府!所图,必是引外力破我新郑之壁!”

声音至此几乎从齿缝里爆裂出来,“他是在等南方的狼烟!欲献城于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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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展的目光牢牢钉在那指端所点之处,南城门在图板上不过微小一点,此刻却重如千钧。良久,他厚重的声音终于响起,缓慢地碾过这令人窒息的空间:“新卒非怯,是不知血为何物。悬脾朽木可易,人心暗涌难防……子孔,与楚谋焉,绝非旦夕之动……”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不见半分惊涛,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寒,“其心已异,图穷匕见矣。”

那“匕”

字落下,如淬了剧毒的寒锋,割裂了灯烛间摇动的光影。

“彼乃正卿!位高如此,谁敢不遵其令?!”

子西年轻的眉宇拧出深刻的纹路,是困惑的剑痕,更是无能为力的焦灼。

一道寒光骤然点亮了堂室中央摇曳的火炬光影。子展不知何时已抽出腰间佩剑,“铮”

的一声清越龙吟!那青铜古剑的锋刃在他手中流转着冰冷的华彩,剑身靠柄处,罕氏族徽“虿”

的阴刻线条在火光下锐利地突现出来。子展并不看剑,目光穿透剑锋,直接钉在子西眼底:“彼执国政之柄,然吾握守土戍边之戈!君不在,国器安危,此刻便在吾等手中!”

字字如同从寒冰中凿出,落地铿锵。“此城,是郑先君血筑!城砖是国人之骨所化!岂容鼠窃之谋,毁我社稷于一旦?此剑在此,此志在此!”

子西眼中年轻的彷徨骤然如薄冰碎裂消融,代之而起的是两簇熊熊燃烧的坚定火焰。他猛地挺直了脊背,仿佛瞬间便挣脱了无形的桎梏,目光炽烈得如同要焚尽眼前一切阴谋的蛛网:“守!”

那迸出的一个字,短促、爆裂,带着豁出一切的决心,“守!”

他又猛地再喝一声,右手铁拳同时重锤在木图之上,那份象征郑国核心的图板被震得隆隆作响。“守得铁壁合围,水泼不进!看那蛇蝎心肠,如何引狼噬国!”

子展眼中的寒冰深处,终于迸出一丝被压抑许久的灼热。“好!”

他收剑还鞘,“锵”

的一声决绝。“明日!”

声音陡然提至极高,如同战阵的号角撕破黎明前的黑暗,“集各部司马、城尉、里正、司械——于南门楼!”

这命令如巨石砸落,激起一片回音在石壁间冲撞,“开武库!尽发强弩硬弓、戈矛刀楯!甲胄皮甲,一应俱全,即刻分发给可堪战者!城中所有十五岁以上的男丁,无论大夫、士子、商贾、百工,凡能执戈者,今日起编入部伍!守垛者赐其家粟米,敢有临阵退缩者,尽戮其家!”

“遵命!”

子西胸中翻涌的热血应和着字字如铁的命令轰然炸响。

接下来的日子,新郑变成一口沸腾的巨鼎。

罕氏子展,驷氏子西,一长袍宽袖步履稳健,一紧服劲装行动迅捷,如同两道刻入城墙肌骨的烙印,在城郭上下反复碾过。他们亲验每一处垛口,每一方悬脾,每一步踏下,都仿佛将无形的决心熔铸进冰冷的砖石。

南门上下,成了炽烈的铁砧。那些面孔还带着稚嫩的新卒,再无人给他们迷茫的时间。尖锐的金铁撞击声日夜不绝,司械之吏带着匠师和青壮怒吼着,将那些摇晃的旧悬脾硬生生拽落城头,砸在地上如同沉重尸体坠地的闷响。崭新的悬脾被无数粗糙的手抬着、喊着号子奋力提升悬挂上去,粗大的绳索狠狠勒进肉里,再以新削的坚韧硬木加固榫卯,深深楔入,确保它们将成为附骨之疽,任凭什么冲车云梯也休想轻易撕裂。

弩坊的木砧被锤击声疯狂震动。汗如雨下的匠人抡动重锤,一遍遍将冷硬的生铁锻打出更强劲凶悍的弩身骨架,筋弦崩得更紧更锐。戈矛森然如林,在兵器架上一排排竖立起来,枪尖矛镞冷光流转,散发出渴血的寒气。

城外的原野也正在被急速改变。深沟巨堑在郊野的土地上如刀刻斧凿般被掘开、拓宽、加深,泥土如瀑布般被抛起、砸落。砍伐的硬木堆成小山,被无数手削尖、缠绕,化为狰狞棘手的拒马鹿砦,被壮丁们抬着、吆喝着,星罗棋布地塞入城与沟之间每一处可能冲击的路径,像一丛丛钢铁的荆棘,怒张着指向南方空旷的平野。每一根木刺,都闪耀着决死的光芒。

城内的每条里巷都被肃杀的战鼓催动了。曾经行走市井的士子商人、织机旁的工巧、田埂边的农夫,全都换上了甲胄或是捆紧了戎服的束带。青涩的少年紧握着比他们还高的长戟,眼中有稚嫩的怯懦,也混着被鼓角催逼出的决然火苗。子展与子西的命令如同淬血的皮鞭在身后抽响:守垛者一人临阵退缩,尽诛其家!每道城门后,都蹲踞着持长刃的驷氏甲士,目光冰冷如同阎罗的判官,盯着每一个可能犹豫的背影。死神的威吓沉甸甸压在新郑每个人的肩头,却也激出一种背靠绝壁的蛮横和蛮力。城,在最短的时间里,蜕变为一只布满尖刺的铁龟壳,它唯一伸向天空的利爪,便是墙头上层层林立、寒气森然的兵刃。

子孔独自立在国府空茫的庭院之中。府门紧闭,隔绝了外面那如同野火般蔓延的喧嚣鼓噪、铁木碰撞的金铁嘶鸣和鼎沸人声。府墙之外,新郑正被一股铁与火的力量强行拖曳着走向某种坚不可摧的形变。他听着那震耳欲聋的“轰隆——锵啷——”

的重锤锻铁声,一声声清晰无比地穿透紧闭的高门坚壁,如同无形的巨拳,沉重地擂击在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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