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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子孔之谋(第4页)

的死结的重负!这一战,是回应流言,更是维系国体!他收回目光,缓缓地,但用尽全身之力,抬起了紧握着车轼的右臂,那只手臂如同钢铁铸就,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就在他手臂抬至最高点的瞬间。

“呜——呜呜——呜呜呜呜——!”

沉雄、苍凉、穿透力极强的巨大号角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在帅旗所在的高车之后炸响!那不是单薄的号角,是数排排列整齐、由最强壮的号手全力吹响的精铜号角!声浪如同实质的重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然撞向寂静的河谷!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号角声从帅旗之下,如同被点燃的火线,沿着特定的信号路线,次第蔓延,迅速向整个庞大军阵的四面八方疯狂传递开去!

呜咽的号角声如同狂暴的远古凶兽,在汾水两岸的群峰之间疯狂撞击、咆哮、折返,激荡起连绵不绝、愈发骇人的巨大回声!整条汾水河谷被这浩荡不绝的战争号角彻底唤醒!声浪穿透薄雾,撕裂河风,直接轰砸进每一个楚国将士的耳膜和胸腔!这是命令!是解开枷锁的信号!是引燃整个沉寂军阵那狂暴力量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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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无数引线同时被点燃,短暂的死寂后,回应号角的,是积蓄到顶点、如同火山熔岩般轰然喷发的战吼!

声音的起源来自于整个军阵的中腹部位,低沉、浑厚、压抑到了极致!像是大坝之下奔涌的暗流终于找到了宣泄的裂口,如同滚过地心的闷雷——“嗬!”

“嗬!”

“嗬!”

这吼声初起时还显得粗粝、参差、带着爆发前的混乱轰鸣。然而仅仅不到三个节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捏合调整,瞬间就汇聚、凝结、拔升!万千个声音被同一种意志、同一种渴望熔炼于一炉!数万把喉咙被拧成一股绳,从胸膛最深处,从灵魂最炽热处,迸发出撕裂耳膜、撼动神魂、炸裂穹宇的终极咆哮!

“嗬!——嗬!——嗬!!!”

声浪骤然拔升,如同无形的狂潮汹涌澎湃,掀起千丈巨浪!震得河滩上的碎石和泥块簌簌滚动!震得近岸浑浊的汾水都仿佛为之凝固了一瞬!震得远方丛林中刚刚惊醒的宿鸟惊恐万状,尖叫着冲向灰蒙蒙的天空,遮天蔽日!士兵们全身每一块肌肉都虬结贲张,脖颈上粗壮的青筋如同暴起的蟒蛇,额头血管突突狂跳!他们双眼赤红,燃烧着被整整压抑了五年的憋屈、愤懑,以及渴望证明、渴望胜利、渴望被统帅引领着撕碎前方敌人的近乎狂热的战意!他们用尽肺腔里全部的空气嘶吼,将所有的情绪都灌注入这撼天动地的呐喊之中!吼声汇成狂暴的怒涛,席卷过战车、碾压过阵线、冲击着峡谷两侧的岩壁!

吼声持续着,如同决堤的洪水奔腾不息,最终在它攀至无法再提升的巅峰后,才带着不甘的尾音,如同巨兽疲惫的喘息,缓缓衰弱、沉淀下来。但余音未绝,依旧在辽阔的汾水河谷上空盘桓、震荡,经久不息。

就在吼声彻底融入山风河涛的背景音那一刹,子庚高举的手臂,如同巨铡闸落,向着遥远的北方——那片象征着强敌、险途与莫测命运的灰蒙天际线——决绝地,狠狠劈落!

“全军——!”

命令的嘶吼刚刚从传令兵口中爆发,瞬间就被随之喷薄而出的更宏大、更恐怖的轰鸣彻底吞没。

战鼓!数以百计、遍布军阵各处的巨大建鼓和鼙鼓被鼓手抡圆了鼓槌,用尽全身力气同时擂响!

咚!咚!咚!咚!咚!咚!

那已不再是鼓点!而是天地的脉搏正在疯狂鼓荡!沉重!急促!狂暴!如同暴雨般连续炸响!每一次落槌都击打在心脏之上,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剧烈颤抖!鼓声催促着奔涌的血液,点燃了灵魂深处的火!

驭手们的鞭影在同一时间挥出凄厉的破空声!“驾!”

“驭!”

震耳欲聋的叱喝与高昂的呼哨响彻云霄!

“驾——!!!”

令下如山崩!

轰隆!

千乘战车!万乘战车!整个钢铁之林瞬间由静转动!巨大的包铁车轮碾碎了身下湿冷的泥土与砂石!那是怎样的一种轰鸣?如同无数座山峦在脚下同时崩塌滚动!那是钢与铁的意志碾压大地的咆哮!是整个楚国力量奔涌宣泄的狂涛!每一辆战车启动的撞击、碾压、滚动声,都在这河滩之上汇聚成一股惊天动地、撕裂一切的洪流巨响!整个汾水之畔在这山崩海啸般的碾压下呻吟、战栗!驷马奋蹄,鬃毛炸开,马蹄铁践踏着土地,带起大块冰冷的泥泞,口鼻喷出的浓密白气汇成一片翻滚的浓雾。沉重战车的加速链条一旦启动,便无可阻挡!从最初的震颤,到颠簸奔驰,再到最后的疾风怒涛!战车上的甲士身体前倾成弓,双足紧扣车板,紧握车轼的手指骨节惨白,冰冷的头盔面甲缝隙之后,一双双眼睛死死盯住北方!

无数长达丈余的戈矛的锋刃,在疾驰中被撕裂的空气拖拽出成千上万道凄厉无比的尖锐嘶鸣!声如鬼哭,如夜枭啼啸,摄人魂魄!

烟尘!冲天而起的烟尘!如同一条从地狱深渊被彻底激怒的灰黄巨龙,在奔腾的铁流之后冲天而起!翻滚、膨胀、咆哮、撕裂!滚滚尘烟如同掀起的滔天巨浪,裹挟着刺鼻的泥腥味、铁锈味、皮革燃烧般的气息,迅速弥漫至整个河滩!初升的太阳仅存的几缕光线顷刻间被彻底吞噬,被这沸腾的浑浊洪流遮蔽、扭曲,天地重归昏暗!铁蹄翻飞!车轮滚滚!鼓声撕裂耳膜!吼声如怒潮拍岸!尘烟滚滚蔽日!

在这如同混沌初开般喧嚣狂暴的尘浪中心,那面巨大的玄色蟠螭帅旗,如同搏击风暴的巨鸟翅膀,在翻滚的烟尘中猎猎狂舞,撕扯着空气!

子庚挺立于高速飞驰的指挥车辕之上,劲烈的寒风夹杂着呛人的尘沙扑面抽来,锐利如刀,吹得他玄色锦袍向后激扬飞卷,束冠的缨带笔直如箭,颌下短须剧烈地甩动。身躯如同磐石般沉稳。他左手紧握剑柄,指关节因用力而绷紧发白,右手死死抓住冰冷的车轼,手臂肌肉虬结贲张,抵抗着车身的剧烈颠簸。身后,是楚国积蓄了五年、终于爆发出的、足以令山河失色、鬼神避易的狂暴洪流!前方,是晋郑同盟看似牢不可破的壁垒,是暗礁密布的战争之海,是深不见底、吉凶莫测的未知之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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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浊呛人的尘沙灌入口鼻,带着冰冷的泥土和生硬的铁腥味。子庚微微眯起了眼,任由粗糙的沙砾无情地拍打在刚毅的面颊上,留下细微刺痛。目光穿透奔腾翻卷、裹挟着铁血意志的烟尘帷幕,投向更北方那深邃幽暗、如同巨大深渊裂口般的天际线——那里是晋国,是整个中原霸权的中心!投向更高、更遥远、更虚幻的南方——那里是郢都,是深宫之中那双冰冷酷烈、等待着他献上答案的瞳孔。

楚王熊昭那句“死则不得礼葬祭”

如同被冻结了的毒蛇吐信般的诅咒,与眼前这咆哮的地动山摇、战马的嘶鸣、车轮碾碎一切的狂暴轰鸣,在脑海深处疯狂地交织、碰撞、缠绕,构成一幅残酷而荒谬的画卷。

薄唇抿成一道锐利无比的直线,冷硬得再无一丝动摇。

“必不辱命……”

这四个字如同磐石般沉入心底最深处,瞬间被淹没在万马奔腾、铁流狂卷的毁灭性声浪之中。他脚下一跺车板,如同在汹涌波涛中踏住航船的龙骨。战车的速度更快了,带着碾碎一切的决心,冲向前方那沸腾不息、注定要改变一切的战争迷雾!

郑国的战车在晋侯中军的巨纛侧翼卷起烟尘。子蟜立在驷马戎车上,青铜长戟横握,玄色皮甲上溅满泥点与暗赭,正压着整个车阵向齐军的壁垒逼近。身侧,良霄驾驭的另一乘战车同样怒吼着冲锋,矛尖撕开烟尘;子张的战车在稍后的位置,指挥所部郑军以整齐的方阵踏着晋军的鼓点向前压去。年轻的郑简公居于阵列中央的主车之上,冕旒下的面庞绷得铁紧,握轼的手骨节微微发白。他眼前是晋军如林的矛戈,是齐人仓皇在营栅后射下又绵软无力的箭矢。此战,郑师附晋翼而进。

数百里之遥,郑国都城新郑却似沉入另一种更黏稠的雾中。高峻的城墙垛堞投下巨大的阴影,将留守的三人笼罩其间。

“国君与子蟜、良霄、子张附晋军伐齐,此去龙争虎斗。”

留守正卿子孔的声音在厚重的北城城门门楼上回荡,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他按着冰冷的雉堞,眼神锐利如隼,扫过身侧的两位大夫——罕氏子展,驷氏子西。“城防、庶务、粮秣转运、守土安民,”

他的声音陡然沉肃,每个字都似在舌尖上艰难打过滚,“皆系于吾等之肩!”

子西浓眉下的目光炯炯如火,年轻锐利;身旁的子展,则沉稳如山,深不可测的眼眸投向城下已渐稀疏的人烟。他捕捉到子孔声音底最深处那丝幽微难辨的颤抖,如风中烛火将熄前不祥的波动。子孔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遥远的南方天际,又迅速收回,像被无形的荆条抽打了一下。那份深藏的焦灼,子展清晰地收进眼底。

“南门新调拨的军士,可曾熟识令旗金鼓之法?”

子孔的声音猛地拔高,打断子展的沉思,仿佛要凭借这突然的锋锐劈开令人不安的死寂。“若有楚……”

那个“楚”

字方才在冰冷的空气里探出头,子孔却像被火燎到舌头,硬生生截断。他骤然抬手,宽大的袍袖猛地一挥,像是要驱赶一群根本看不见的蚊蝇,又或是一段不慎泄露的符咒,只有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将后面的话语连同唾沫一并咽下:“……此等非常时节,兵者不可不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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