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句话,十三个字。像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却同样强大的寒流,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中卷起惊涛骇浪。自省慎敏?那是刻骨铭心、近乎残酷的自责,是鄢陵败后十年间如芒在背的惕厉!矜慈恤众?又分明是宽仁为怀、恫瘝在抱的气象,是面对臣下过失时偶尔流露的减省之心,是对“德”
的另一种诠释!这两副看似矛盾的面目,竟都凝刻于一人之身?而此人还曾在临终自请世间至恶之谥!
大夫张开的嘴忘了合上,太卜眉间拧起的疙瘩更深了,老宗正嘴唇嗫嚅着,浑浊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巨大的困惑,一时竟忘了言语。
子囊终于缓缓收回目光,转向那三位脸色各异、心神剧震的同僚。他的脸上依旧沉静无波,只有眼底深处那片风暴似乎沉淀了下来,凝聚成一片可以承载社稷江山重量的基石。
他清晰、明确地,掷下了那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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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曰:‘共’。”
“共?!”
“嗟??”
如同冬日里一道无声的霹雳坠于静湖!瞬间冻结了所有的思绪!
大夫像是陡然被冰水泼了面门,发出一个变调短促的惊呼,眼睛瞪得滚圆,仿佛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答案。
太卜那双阅尽卜象诡奇、能拆解“凶谥”
为“神力”
的眼睛,此刻第一次掠过真切的、深重的茫然与不解。他捻着龟甲的手指顿住了,冰冷的玉质触感也无法平息心头的惊涛。那是卜筮完全失灵的错愕,是对所有既定认知被彻底颠覆的震惊。
而那执拗的老宗正,像被人当胸猛击了一记重锤,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灰白的须发在微颤中如同被凛冽朔风吹动的衰草。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犹如被扼住咽喉的“呃……呃……”
声。他死死盯着子囊,那眼神里,是惊涛骇浪般的愕然,是不敢置信,更是被这突如其来、与“灵”
“厉”
毫无瓜葛、甚至仿佛从云端洒下日光的“共”
字彻底搅乱了心神!片刻前还激烈扞卫信义的自诩,此刻被这个字重重敲打在心上,哑了火。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质问“信义何在?”
,想反驳“此非王命!”
,最终只是喉结上下剧烈地滑动,如同搁浅的鱼,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大殿里陷入一片比先前更为诡异的死寂。连宗老的咳喘都暂时停息了,只有柏烟依旧固执地升腾。
“共……?”
那圆胖的大夫率先从失语状态里挣扎出来,喉间滚过一丝干涩的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巨大的疑惑和不自觉的重复,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正是。”
子囊的声音依旧沉着如磐石落地,面对满室不解乃至隐含抵触的漩涡,他的目光坦然而深邃,开始铺陈那千钧之论,“谥法有训:‘既过能改曰恭’。”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王上毕生之憾,不正在于此?鄢陵兵戈饮血,丧师辱国,此诚过也!然其痛之深、其悔之切、其日夜惕厉以求自省之心,吾等皆亲见亲闻!壮盛之年,英气未堕,然身居尊位,何须自贬自污至此?此非虚饰,实为心之所痛已极!临终自请‘灵’‘厉’,自陈无地,非‘既过能改’之至诚至性乎?古之训诂,‘恭’与‘共’可通。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看到宗老灰败的脸上肌肉抽动,太卜眼中幽光闪烁,大夫则露出思索之色。子囊语调微微上扬,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指熊审执政的核心:“然则,‘既过能改’之‘恭’,尚不足以概王上全德!”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穿透时间迷雾,直指那漫长执掌楚国的三十个寒暑日日夜夜,“更有‘执事坚固’之义,存乎‘共’中!”
他的声音带着金石之质,“三十寒暑执鼎秉圭,心志如金石,操守固若城垣!其间多少次骤雨狂澜?庄王余烈之下,强晋虎视眈眈于北,新吴崛起胁逼于东;内有叔父专权,卿士倾轧;外有诸侯交伐,陈、郑、宋诸国叛服无常……王上何曾动摇?未尝见其懈怠国事,更未见其荒废典章!鄢陵之败痛入骨髓,尔后十年,励精图治,缮甲治兵,与民生息,联秦抗晋,虽未能复霸业之盛,然楚国根基未颓,宗庙社稷得全!此非‘执事坚固’以护佑荆楚者乎?此其二也!”
这番话如同洪流,冲开了大夫紧皱的眉头。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温润的边缘,眼神亮了起来。是啊,三十载风雨飘摇,楚国未坠,确需定力!
子囊的语调忽而变得更深沉,带上一种洞察幽微的郑重,如同品鉴稀世美玉:“且夫《诗》《书》有云:‘如圭如璧’,其质也温润,其形也刚正,其德也足以经纬天下!”
他直视着那口肃穆的梓宫,语气带着一种抚过厚重史册的虔诚,“寡人以为,王上其人……其内里如圭璧之温良蕴藉!纵逢外事之刚猛搏杀,骨脉间仍存不可折损之玉质!寡人尝有察,昔年处置有罪卿士,凡其情可悯、其行可原者,王上量刑常有存恤减省之心。即如子辛,虽侵伐小国以满私欲,然其伐陈亦为王命所允,王上初未深责,后杀之,实因其行过甚,危及社稷根本,非为王上性情暴虐。此圭璧温润之性,何以谓之?”
他话音一转,目光灼灼,如同火炬照亮殿堂,一字一顿,“寡人深以为,惟‘共’字方能蕴此深髓!温润如玉,执固如石,刚柔并济,方为王上本真!此其三也!”
他猛地回身,墨色的衣摆带起一小片无声的涡流,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三位尚处于巨大震荡中的臣子脸上,斩钉截铁,如黄钟大吕,宣告最终裁决:
“王命固重,吾等之诺亦如山。然……”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千钧之力,“王上毕生所行,所显于内之温仁如玉,所呈于外之砥固如石!其心其行,早已超出‘灵’‘厉’二字所能框缚!其大节大志如日月行天,岂一凶谥可盖?史载功过,岂敢以污名掩其高岸?更因王上自承其失,心志至诚,此正合谥法‘既过能改’之精微大义!吾当以‘共’谥王!”
说完,袖袍微振,肃身而立,再不言语,如渊渟岳峙。他等待着那必将到来的风暴——或是最终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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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再次笼罩,却不再是凝固的铅块,而是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激荡着无形的波澜。
良久。
一阵压抑深长的吐息声。竟是来自那青黑脸色的太卜。他捻着龟甲的手指重新开始缓慢地摩挲,一下,又一下,节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那对深陷在枯槁眼窝中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弥漫的柏烟,穿透了眼前墨色的令尹,投向某个遥远而古老的典籍深处,又仿佛在反复咀嚼“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