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爱去小说网>华夏英雄谱 > 第275章 熊审请谥(第3页)

第275章 熊审请谥(第3页)

须发灰白如干枯茅草的老宗正猛地一挥袖,枯瘦的手指用力敲击着手中象征宗室权柄的冰冷光滑青玉圭角,发出清脆却刺耳的“笃笃”

声。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因过分用力而显得声嘶力竭,“王上垂危之际……遗命何等明白!‘灵’!‘厉’!任取其—!五命啊!吾等身为人臣,已亲口应承!岂能事毕即背?置王命于何地?置吾等信诺于何地?纵九泉之下,以何面目面对先君?!”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沟壑纵横的老脸因激动涨成酱紫色,浑浊的老眼燃烧着扞卫礼法尊严的炽焰。他乃楚室宗亲,血脉相连,维护先王遗命与自身承诺的清白,便是维护楚室血脉不容玷污的尊严!

“然则,”

旁边一位面皮白净微胖的大夫接过了话头,他习惯性地搓捻着自己保养得还算光滑的下颚短须,眉头紧蹙成一个深深的“川”

字,声音带着惯有的权衡与此刻无法掩饰的忧虑:“宗老,您老所言信义,自是金玉。然这谥号……所关非止一朝一世,更非仅王上一人清誉啊!”

他摇着头,目光从老宗正激愤的脸上移到那静默的、象征着死亡的梓宫上,语气变得凝重无比,如同捧着千钧重物,“‘灵’是何等君主?《谥法》有云:乱而不损曰灵,好祭鬼神曰灵!此乃神昏不察、祸乱邦国之兆!‘厉’又是何等?杀戮无辜曰厉!那是暴虐苛戾、人神共愤之君!此等凶谥一旦加于王上头顶……”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恐惧的颤抖,“后世子孙,凡论及王上,眼前心头便只剩‘灵’‘厉’之恶名!后世史笔如刀,所书所载,尽归于此二字!王上在位数十载,虽有鄢陵之失,可亦非……绝非仅此而已啊!吾辈为臣,岂忍见君父受此万世之谤名?”

他的语调一转,带着恳求,也带着面对巨大不祥时的本能退缩,“更遑论,此等凶谥一出,或损社稷威灵,动摇国本!强邻环伺,吴患日亟,此非授人以柄乎?”

他想到的是楚国的未来,是新君稚嫩的肩膀,是列国虎视眈眈的目光。

宗老猛地挺直佝偻的背脊,花白的眉毛几乎倒竖起来,指向那大夫的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簌簌颤抖:“荒谬!强词夺理!此乃王上临终自省之明!乃其痛彻骨髓、至诚至切之请!此二谥虽恶名昭着,却是王上自认所行有亏、愧对先祖社稷!何等磊落!何等坦荡!吾等若行那遮掩篡改、粉饰太平之事,才真真是陷王上于不义!玷污王上身后之清名!玷污其千古罕有之自省赤诚!”

他急促地喘息着,浑浊的老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仿佛对方正在亵渎最神圣的契约,“‘灵’也罢,‘厉’也罢,皆出王口!五诺在耳,声犹未散,怎可翻覆?吾辈此时若因一念之虚‘仁’、一丝之怯懦,便舍此诺言,试问信义何在?天地昭昭,史笔之下,安知不书吾辈欺死、阿谀之耻?那时吾等名声,便比这‘灵’‘厉’二字好听了么?嗯?!”

他质问的声浪,撞击在殿柱上,嗡嗡回响。

“绝非此意!”

大夫也急了起来,白净的脸涨得通红,那点原本的犹豫被步步紧逼的、关乎个人清誉的质问烧成了焦灼,“吾等之心,无非是……无非是想寻一个两全之法……或许,或可折中?既不违王命根本,又……”

他急切地试图寻求一个折中的空间,目光在殿内游移,掠过沉默的子囊,掠过面色青黑的太卜,几乎带着点绝望的探询。

“两全?”

一直未开口的第三位,面色青黑、颧骨高耸如险峰、掌管着沟通鬼神之责的太卜冷冷插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幽冥、勘破虚妄般的冰冷穿透力,瞬间压下了两人的争执。他枯瘦如鸟爪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磨得温润冰凉的古老玉龟甲,龟甲棱角陷入指尖带来细微痛感,维系着他与神秘世界的联系。“宗老之执,在信义诺言,重于泰山。汝之虑,在后世声名,在国运气数,恐凶谥召戾,引动不祥。”

他那双阅尽卜兆吉凶、仿佛能直视命运本质的眼睛,先扫过激愤的宗老,又缓缓盯住那焦灼的圆胖大夫,最后落在那沉默的梓宫之上,“然则诸公莫忘了,‘灵’‘厉’二字,除却世人皆知的那层恶义,更有其原始精魂所在!乃《谥法》之本源真意!”

他语气微顿,似在回想那些镌刻在古老龟甲兽骨上的幽微深意,“‘灵’者,本通于神也!上古之‘灵’,沟通天地,感应鬼神,乃大能之号!‘厉’者,砥厉也!亦有奋发淬砺、斩棘披荆、开拓进取之锐意锋芒!汝等所虑后世之谤言,焉知非后世子孙曲解圣意、不识真髓?王上自求此谥,或许……”

他那深陷的眼窝在殿内幽暗的光线里显得越发深邃莫测,如同两口通向未知的深井,“正是欲以此二谥本具之原始神力,震慑后世子孙,使其常怀惕厉之心,警钟长鸣,勿要重蹈覆辙?以‘灵’通神明之智,以‘厉’砺奋发之志!”

他这一番言语机锋暗藏,玄之又玄,既不否定二谥之世所公认的恶名,又开掘出内蕴的某种奇异而古老的力量,登时将原本非此即彼的争辩,引入一片更为诡谲莫测、充满可能性的烟雾之中。他试图在神意与人事间架起一座危险的桥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玄虚之谈!穿凿附会!强为之解!”

宗老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顿足,脚下铺地的金砖发出沉沉的钝响。他脸上因为愤怒与骤然吸入的冷气交织而泛起病态的青光,指着太卜,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残烛,“卜者知幽?焉能解王上之苦心乎?王上自承其咎,字字泣血,乞谥以自警子孙,此乃光明磊落之阳谋!吾等竟要曲解其意,以玄虚毁其至诚?!笑话!天大的笑话!”

他情绪太过激动,一阵猛烈的呛咳骤然袭来,将他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他痛苦地弓起背剧烈地喘息,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胸前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根根泛白,仿佛要将那颗狂跳的心脏按回胸腔。

“宗老息怒!保重贵体!”

大夫连忙上前半步,想要搀扶劝解,却被宗老带着怒意和倔强重重甩开。

殿角那方寸之地,瞬间只剩老宗正痛苦粗重的喘息声和太卜那隐含叵测又冰冷异常的沉默。圆胖大夫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混杂着忧虑、尴尬与深重的无措。围绕棺椁的沉重柏烟无声地流动,盘旋上升,将他们渺小的身影和那凝固不下、又陷入僵局的争执都包裹在里面。那争辩被浓烟裹挟着,在殿梁垂挂的朱红帷幕间纠缠缭绕,再也冲不开那压抑的穹顶,撞不开窗外沉沉压城的暮色与悄然笼罩的、越来越重的寒凉。

棺椁侧畔,子囊依旧垂手肃立,墨色的袍襟像凝固的寒夜,没有一丝褶皱。仿佛那片激烈而焦灼的争论只是缥缈的浮尘,一丝一毫都未能沾染他那身沉肃的黑袍,也未能扰动他深潭般的心境。他低垂的眼睫覆盖下的视线,只与冰冷的梓宫漆面相接。指尖似乎能感受到那楠木透过厚漆传来的微凉。他仿佛能穿透那厚厚朱漆黑饰之下躺着的身躯,触摸到某种早已逝去、却依然残存于世的沉重气息——不仅仅是鄢陵的箭伤,不仅仅是临终的悲鸣,更有三十载为君、在叔父权臣的阴影下、在强邻环伺的夹缝中、在吴国崛起的威胁里,那份如履薄冰的坚持,那份力图振作却屡屡受挫的不甘,那份对“德”

近乎偏执的自省与苛求……

老臣们争执的声音在宗老的咳喘中陡然停了。殿内一时只余下柏烟无声燃烧的微响、铜漏单调的滴答,以及那老宗正兀自压制不住的、断续低微的呛咳,每一声都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子囊缓缓抬起头来。

动作很慢,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决然力量,仿佛沉睡的火山正一寸寸挣开大地的束缚,即将喷薄而出。

他的目光不再是注视冰冷的棺木,而是穿透殿宇深邃的空间,投向殿外某个方向——那是供奉着楚国历代先王灵位、氤氲缭绕着无尽香火与先祖赫赫威灵的幽深祢庙所在。眼中凝聚起一片前所未有的沉凝风暴,那里有对逝者一生的深沉勘验,有对楚国未来命运的凛冽穿透力,更深埋着一种唯有执掌国柄者才能理解的、重逾千钧的责任——对历史负责,对社稷负责,而非仅仅对一个临终的承诺。

然后,他开口。

声音并不大,没有宗老的激愤,没有大夫的焦灼,更没有太卜的幽玄。那嗓音低沉,却有着金石撞击般的质地,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碾碎了殿内凝滞的空气,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自省而慎敏,寡人于王见之。”

字字句句,如同投入冰面的石块,撞击出坚硬而悠长的回响。殿角的三位大臣身体同时一僵,目光瞬间齐刷刷转向他。大夫那圆胖的脸上是毫无掩饰的讶异,嘴巴微张;太卜青黑的面容上那双阴鸷的眼睛骤然眯紧,闪烁着探究与不解的光芒;就连一直愤愤不平、咳喘不止的老宗正也猛地直起身子,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子囊挺拔如松的背影,那份震惊竟短暂地压住了咳嗽与怒意。

子囊的视线仍未收回,依旧锁定在那片不可见的、象征先祖威灵的祢庙虚空。那目光里有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矜慈而恤众,”

他继续说道,语调依旧沉稳如同度量律吕,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寡人亦于王见之。”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