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的木案上,静置着一份帛书。雪白的丝帛上墨迹淋漓奔放、力透丝背,如狂草般激荡着主人胸中的决绝与孤注一掷:
“……悉起甲兵,锐意东向……焚其郊粮,毁其边邑……激怒大晋,尽显其锋!……”
那力透丝帛的墨字几乎字字化作尖刃,要刺破眼前的幽暗。烛台上几支点燃的蜡烛,幽微跳跃的火焰将子驷的影子拉长、扭曲,投映在身后那巨大的舆图之上,仿佛一头沉默的山峦正欲倾倒,牢牢覆压在那道猩红似血的征伐箭头上。
殿内死寂无声,连窗棂格上燕语呢喃都被厚厚帷幕隔断。时间在此刻仿佛凝滞,又仿佛飞速奔流。唯有案头的更漏,沙粒自狭窄孔道持续坠落,发出细密单调的窸窣轻响,如同鲜血滴落空铜盘发出的低微回音。
子驷的指尖突然停止颤动。在那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深重死寂里,他缓缓抬起了头。那双闭合的眼眸猛地睁开!
视线穿透了殿内浓厚的幽暗,仿佛洞穿了坚实宫墙、越过千里之外那片被铁蹄碾踏、火焰熏烤的田野,笔直地、毫无畏缩地射向未知的北方——晋国所在的苍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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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无声开启,仿佛早已备好的祭词,仅能容自己听闻的秘语,混着烛焰的微动,渗入尘埃飘浮的冰冷空气:
“来了……”
声音低得如同幽魂自地底逸出的叹息。
“……那终将致我于毁灭的重锤……正在被高高举起。”
夏日的灼热,如同无形的巨掌,沉沉压在郑国的原野上。风是热的,裹挟着尘土和野草被晒焦的气息,吹过新郑城外连绵的军营。营中旗帜懒洋洋地垂着,郑国的玄鸟徽记在热浪中模糊不清。兵卒们大多躲在帐篷的阴影里,甲胄卸在一旁,汗水浸透了单薄的麻衣,在深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片更深的痕迹。偶尔有军官骑马巡视而过,马蹄踏在干硬的土地上,扬起呛人的黄尘,引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低低的咒骂。
中军大帐内,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青铜冰鉴里冰块融化殆尽,只剩下浅浅一层水,再也散不出多少凉意。郑国诸卿分坐两侧,上首的郑简公年幼,只是象征性地坐着,真正主事的是七穆之首的子驷。他须发已见斑白,但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帐中诸人,最后落在子展身上。
“宋人欺我太甚!”
子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摩擦般的硬度,砸在闷热的空气里,“去岁借粮,百般推诿;今春边境,屡屡挑衅。其司马向戍,更在盟会之上,公然辱我郑国无人!此等奇耻大辱,岂能再忍?”
他猛地一拍面前矮几,几上的青铜酒爵跳了一下,浑浊的酒液泼洒出来,在光滑的漆面上蜿蜒流淌,像一道细小的血痕。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汗水滴落的声音。子孔、子耳等人眉头紧锁,目光低垂,盯着自己案前那片方寸之地。宋国是中原大国,与晋、楚皆有牵连,贸然开战,后果难料。更何况,郑国夹在晋、楚两大霸主之间,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子展端坐着,身形挺拔如松。他年岁与子驷相仿,但面容线条更为冷硬,薄唇紧抿,下颌的线条绷得笔直。他并未立刻回应子驷的怒火,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寒潭深水,平静无波地迎上子驷的视线。
“忍?”
子展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带着穿透闷热的冷意,“忍到何时?忍到宋人兵临城下?忍到楚国鞭长莫及,晋国袖手旁观?子驷之言,正合我意。”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郑国积弱已久,诸侯皆视我为鱼肉。若不奋起一击,打出郑人的威风,日后谁还会将我们放在眼里?宋国,便是祭旗之物!”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的深衣下摆带起一阵风。“我愿亲率锐卒,直捣商丘!让宋平公看看,郑国男儿的血,还未冷!”
子驷眼中精光一闪,抚掌喝道:“好!子展有此胆魄,郑国何愁不兴!”
他转向年幼的郑简公,躬身道:“君上,臣等请命伐宋,以雪国耻!”
郑简公懵懂地点了点头,稚嫩的声音在帐中响起:“准…准卿所奏。”
军令如山。沉闷的军营瞬间被点燃。鼓角争鸣,撕裂了午后的死寂。兵卒们从帐篷里涌出,手忙脚乱地披甲执锐。战车被从车营里推出,沉重的车轮碾过干裂的土地,发出吱呀的呻吟。驭手大声吆喝着,将战马套上轭具。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和汗水的混合气味,紧张而亢奋。
子展立于一辆驷马战车之上,身披犀牛皮甲,腰悬青铜长剑。他目光沉凝,望向北方宋国的方向。副将裨谌策马来到车旁,低声道:“将军,各部已集结完毕。”
“出发!”
子展手臂猛地挥下。
车粼粼,马萧萧。郑国的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在夏日的骄阳下,蜿蜒着离开新郑,扑向西北方的宋国边境。战车扬起漫天尘土,遮蔽了天空,只留下沉闷的蹄声和轮声,敲打着大地。
消息像长了翅膀,比郑军更快地飞过睢水。
宋国边城,栗邑。
城头的哨卒最先发现了天际线上腾起的烟尘。起初只是一线,很快便连成一片,遮天蔽日。紧接着,大地开始微微震颤,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
“敌袭!郑人来了!”
凄厉的呼喊划破了栗邑城头的宁静。
守将仓皇登城,只见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汹涌而来。战车如林,戈矛如苇,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郑军的玄鸟旗帜在烟尘中猎猎招展,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气。
“快!关城门!擂鼓!求援!”
守将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然而太迟了。郑军前锋的精锐战车,在子展的亲自率领下,如同离弦之箭,以惊人的速度冲到了城下。城头的箭矢稀稀拉拉,根本无法阻挡这股钢铁洪流。
“撞!”
子展厉喝。
巨大的撞木被数十名壮汉抬着,狠狠撞向栗邑那并不算厚实的城门。木屑飞溅,城门发出痛苦的呻吟。
“再撞!”
轰隆!城门洞开!
“杀!”
子展长剑出鞘,第一个策马冲入城中。身后的郑军士卒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涌入栗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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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抗是微弱的。宋军猝不及防,加上边城兵力本就不足,很快便被分割、击溃。街道上,巷子里,到处是短兵相接的厮杀声、濒死的惨叫声和房屋燃烧的噼啪声。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将这座边城变成了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