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坞初具规模时,舒庸王骈髯身披沉重的犀牛皮甲走出水雾弥漫的莽林,立于高岸,河风吹得他须发乱舞。他身侧众星拱月般簇拥着数名甲胄样式迥异、腰间佩带弯曲如新月长刀的吴国将领,还有几名身形更加粗壮悍野、面目黧黑似铁、散发如同雄狮般的濮人酋长,他们眼神中的野性如同深山饿狼。船坞中巨大的新建艨艟在火把照耀下拉长出扭曲摇曳的倒影。骈髯脸上每一道深刻的沟壑都因火焰明灭而狰狞跃动,那火光仿佛已将他瞳仁点燃:“楚师鄢陵受创,精锐殆尽!郢都内外空虚!吴国锐气如日之升!待舟师齐备!甲兵精足!粮秣登舟——!”
他声音骤停,手臂如枯枝戟指巢水下游,那里浓稠的夜雾翻腾不息,隐隐传来如同巨兽低吼的波涛奔涌之声:“便借这东风鼓荡!顺流而下!直扑巢城——!食其肉,寝其皮!”
冬月中旬,巨大的船队乘着凛冽的西北风南下,驶抵昔日舒庸部族世代栖息、如今被楚人占据的水域。天色阴霾沉重,如同浸透了冰铅。骈髯一步踏上这片承载着祖先骸骨与荣光的冰冷河岸泥土,空气里弥漫着湿土、枯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埋在地底的骨殖特有的腐朽腥气。他身后,数百名精悍的吴国步卒如同猎豹般迅捷地跃上简易码头,沉重的皮靴踏碎水畔结着薄霜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咚!咚!”
撞击声,动作整齐划一却带着死亡般的寂静。百濮勇士则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散入岸旁连绵的芦苇枯草丛中,只剩下水波被排开又合拢的细微哗响。然而,一股如同毒蛇缠上脖颈的、冰冷的不安骤然攫住了骈髯的心脏!远处丘陵起伏如坟茔的群峰之后,似有极其沉闷、节奏异常整齐的轰鸣传来,如同大地深处岩浆在奔流鼓动!绝非风声!那是……是千万只脚掌踏破封冻硬土的、属于军队的死亡足音?!
致命的警讯,如同巢水深处最为刺骨迅疾的暗流,抢在叛军的先锋登陆前,冲进了楚王宫内那烧着上等兽炭、温暖如春的华丽殿堂。
“报——!舒庸反了!”
信使扑伏于猩红织金地衣之上,声音因长途奔命而撕裂变调:“其酋首骈髯勾连吴寇、收罗百濮野人!于巢水聚舟师数千!吴国甲士数百精锐已登岸接应!”
楚王熊审猛地从锦榻上惊起,赤足踩翻了案上温着甜羹的漆黑漆盘,滚烫的汤羹淋漓泼洒在繁复华美的波斯特产地毯上,留下刺目丑陋的污迹和灼痕。“吴人!”
这两个字如同带血的獠牙从他齿缝间磨出,混合着血腥气与旧伤疤被揭开的剧痛!专诸刺王僚的血腥往事如同鬼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好……好胆!”
熊审嘴角扭曲出一个暴戾狰狞的弧度,随即是雷霆万钧、几乎震裂殿宇的咆哮:“聚兵!聚兵!给寡人聚兵——!”
他的吼声在梁柱间激起嗡嗡回声,浓烈的杀意喷薄而出:“命公子槖师为前军主将!尽起郢都王卒!合州来、钟离诸邑战车!即刻发兵——巢水!杀!一个不留——!”
仿佛沉睡的巨兽被刺痛逆鳞,楚国那强健的心脏猛然收缩,沉寂已久的战争引擎在楚国的血脉中轰然启动!无数冰冷沉重的马蹄踏破冬日的寂静!
十二月的狂风暴雪如同天神的怒火,毫无预兆地狂泻而下,覆盖了舒庸族世代居住的山谷。天地间混沌一片,灰白旋转的狂澜吞噬了所有界限。前沿谷口一处简陋的舒庸军木寨,被怒号的狂风吹得几欲散架。厚厚茅草覆盖的棚顶在雪片与冰晶的轮番抽打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守卒将破旧打结的羊皮紧紧裹住身体蜷缩在几堆微弱的火堆旁,火焰在风雪中剧烈摇曳,明灭不定,艰难地释放着微不足道的热量,映着一张张冻得青紫发黑、因绝望而麻木不仁的脸孔。冻疮在持续酷寒中崩裂,流出淡黄色的浑浊脓液。几名来自百濮的粗壮蛮兵用生硬的土语低声咒骂着该死的天气,将手中沉重的、顶端镶嵌着毒牙的铜矛狠狠砸入坚硬的冻土,以此发泄心中不断滋长的焦躁和恐惧。木寨之外,风雪的咆哮声中,偶尔传来几声凄厉悠长的孤狼长嗥,撕扯着守军的神经。更远处山谷入口那两片黑黢黢的对峙山崖,如同地狱之门敞开的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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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一个用力揉搓着僵硬耳朵的舒庸守卒动作猛地僵住!侧耳凝神!咆哮的风雪声中似乎隐藏着某种沉重的、有规律的……鼓点般的闷响?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是大地在颤抖!是无数沉重整齐的步伐踏破厚雪的累积!“呜呜——呜——!”
急促而凄厉的牛角号骤然撕裂风雪!守军凄厉的破音如同垂死的哀鸣划开风雪:“楚人!楚人来了——!”
风雪深处那混沌的白色帷幕骤然被无形的巨力撕开!一片比风雪更冰冷、更黑暗的钢铁洪流如同从幽冥深渊爬出的寒甲巨怪,轰鸣着、践踏着一切障碍喷涌而出!楚公子槖师驾驭着青铜镶嵌的重型战车高据阵首,玄铁重甲的轮廓在狂舞的风雪中如同巨大的魔神雕像!无数楚军锐士披着厚重的皮袄、如同翻滚的黑色泥石流紧随其后!雪亮的矛尖如同钢铁獠牙刺破风雪织成的帘幕!玄色楚王大纛在风雪中烈烈飞扬!
“斩尽吴逆巢贼!不留活口——!”
槖师的咆哮如同旱地惊雷在峡谷中炸响!这杀戮的命令不需要战鼓催促,鲜血将是最好的进军号角!
“放箭!”
木寨简陋的土石矮墙上,一个黧面刺青的百濮猛将用俚语狂吼,奋力挽开手中浸过蛇毒的犀角长弓!然而冰冷的弓弦在足以冻结骨血的严寒下瞬间变得脆弱不堪!只听一片令人心悸的、如同骨骼碎裂的“嘣!嘣!”
之声!数十张强弓硬弩的弓弦竟在张开的瞬间齐齐绷断!零星软弱脱力的箭矢如同喝醉了般被狂风卷上半空不知所踪!寨门已在楚军巨大撞木凶残而精准的连续撞击下轰然垮塌,尘土夹杂着冰雪飞扬!雪亮的楚国重剑如同嗜血的巨兽之牙倾泻而入!寨内瞬间化为血肉与钢铁绞杀的修罗屠场!舒庸人用生命发出的最后惨嚎被楚人短促的杀戮口令和兵刃入肉的闷响彻底淹没!
巢水中游一处水流湍急、布满乱石的浅滩渡口。风雪同样如同奔马般呼啸而来,掀得浪涛翻涌。几艘临时拼凑、装载着粮秣辎重的简陋大筏陷入河道中突兀堆积的冰层,在激流中危险地摇摆搁浅。岸边人影混乱如沸腾的蚁群,舒庸部族的妇孺老弱扛着冻硬如石的黍米口袋、干肉块包裹,尖叫哭号着往搁浅的船上推挤攀爬。骈髯身上皮甲凝结了厚厚的冰雪,面颊冻得铁青发黑。他如同落入陷阱的伤虎,对混乱推搡的人群嘶声咆哮,声音被狂风撕裂:“推!用力推!船不能陷在这里!”
几匹因不堪重负而僵毙在冰水里的驮马尸体被冲上岸边乱石,反而成为新的障碍堵塞了通道。就在混乱达到顶峰之际,一道冰冷的、在风雪中依旧夺目的金属寒光骤然从侧翼高岗的枯树林里闪射而来!槖师亲率的精锐先锋战车如同撕裂空间般出现在山脊之上!成列的长戈如林般笔直指向了河滩上混乱的、毫无防备的人群!
“鸡犬不留!杀——!”
槖师的咆哮在风雪中滚动如同奔雷!楚军战车率先如同驱赶羊群的猛虎,轰然冲下高坡!紧跟其后的骑兵如同狼群扑食,狠狠撞入惊惶四散、试图往船筏和乱石堆里钻的人群之中!长戈撕裂棉甲的刺啦声!钝器砸碎颅骨时令人肝胆俱裂的闷响!女子孩童撕心裂肺的尖利哭嚎!楚军砍杀时的野蛮呼喝瞬间压倒了风雪的咆哮!骈髯目眦欲裂地看着无数火星引燃的楚制火箭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地点燃了数艘堆满干柴粮食的大筏干燥的草席顶棚!“轰——!”
橘红色的火焰如同恶魔之手般遇风骤然猛烈爆燃!那烈焰熊熊、吞噬一切的景象几乎撕裂他的视网膜!“不——!”
骈髯野兽般的吼叫卡在喉咙深处,嘴角溢出血沫!
在混乱中,他仅凭着一股蛮勇和两个同样浴血、伤痕累累的濮人亲卫舍命断后,才杀开一条血路,狼狈不堪地逃入雪夜深处那无边无际的荆棘灌莽丛中。沉重的喘息混着热腾腾的血腥白雾喷在刺骨的狂风里,干枯锋利的荆棘撕扯皮肉也浑然不觉。后方楚军骑兵火炬的光亮和追袭的呐喊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黑暗中不辨路径,慌不择路之际,骈髯脚下猛然一空!三人带着惊恐的短促惊呼失控地滚下一处陡峭结冰的山坡!“砰砰”
几声沉闷的撞击接连响起!骈髯的脑袋猛地磕在一块从积雪中突兀探出的、刀削斧劈般坚硬锐利的青石之上!眼前顿时如同墨染般彻底漆黑一片,接着一股温热的、带着浓郁铁锈腥气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脖颈汹涌爬下!冰冷的雪水混合着刺骨的剧痛从身体的每一处伤口渗透入骨髓深处。意识被沉重无边的黑幕彻底笼罩前,他最后感知到的是骨髓深处传来的、那粘稠血水与冰渣相互碾压的细微声响,以及眼前黑暗中那一片摇曳逼近、如同鬼火般跳跃的火把光亮——冰冷而残酷的地狱焰苗在他残存意识的边际猛然升腾,将其彻底吞噬殆尽。
数日后,风雪初歇。槖师伫立在巢水岸边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之上,玄甲上犹自凝结着薄冰与暗红污迹。脚下雪地被无数士卒铁靴踩踏得泥泞不堪,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烂泥滩涂。冰冷的河水被士卒倾倒的大量生石灰块染成浓浊污秽的乳白色,刺鼻呛人的气味在稀薄寒冷的空气中弥漫不去。几面舒庸部族残破的图腾兽旗、吴国水师特有的舟船旌旗被随意抛掷在一堆密密麻麻、插满断矛尖端、布满黑褐色凝固血污的人头之前。骈髯那颗须发凌乱、仍凝固着极度愤怒绝望眼神的头颅赫然居于其上,几个昔日曾在他帐中议事的舒庸长老头颅亦在其侧。槖师冷漠的眼神如同冬日冻结的湖面扫过这片景象,无悲无喜,如同在俯视河湾里漂浮冻结的枯枝断木。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粘稠的石灰浆、成片凝结的暗红血块、肿胀发白或支离破碎的人畜肢体,在惨淡如死鱼肚皮的冬日天光下,呜咽着,缓缓向南流去,仿佛大地无声流淌的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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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都城新绛,深冬暮鼓带着砭人骨髓的余韵沉沉敲过冰冷肃杀的街衢。卿士栾书府邸深处,特制的獾脑合香浓稠得几乎无法化开,青铜兽炉纹饰繁复的口中徐徐吞吐着淡青色烟雾,弥漫在阔大内室的空气仿佛凝滞的、粘稠的树脂。栾书盘膝坐于锦绣铺陈的茵席之上,深色常服柔软熨帖,只有腰间一枚墨玉镶金的鞶囊在昏暗灯烛下透出幽邃冰冷的暗芒。烛影摇曳,将他清癯瘦长的身影投映在光洁的墙壁上,鬼魅般晃动不定。他冰冷的视线落在对面匍匐于地的一人身上——那是被秘密羁押囚禁长达数月之久的楚共王庶子公子筏。公子筏面颊凹陷如岩缝,灰白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张,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异常幽亮,如同万年冰川深处冻结的寒星,闪烁着野兽求生般的光。他用沙哑如砂纸刮擦朽木的声音,向栾书复述着来自南方探报中关于楚国大巫在深宫秘谋时的巫语,字字清晰如冰珠坠地:“厉公……秉性狐疑,鹰视狼顾……疑心愈重,便愈为金饵所诱……当此良机……”
“筏公子,”
栾书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纹,如同冻结千尺的冰层,“以卿之见,若厉公深陷此局……”
他刻意将话悬在半空,目光如淬毒的针尖,刺进公子筏眼底深处。公子筏猛地向前爬行一步,枯瘦的脖颈青筋暴起,几缕粘着污垢汗湿的枯发贴在汗涔涔的额角:“小人敢以性命担保!若以郤至通楚为饵!小人当日就在阵中!鄢陵沙场乱阵如沸鼎!晋将郤至乘驷马轺车直冲我王熊审王旗驾辇!当时两马相交,不过二十步!郤至弓矢在手,只需一箭——!”
他话语猛然一顿,声音陡然压得极低,随即又像毒蛇吐信般骤然拔高,带着扭曲的怨毒和一丝蛊惑人心的亢奋:“……然他目光与御者交睫瞬息,旋即引缰偏马!避开了王车正面!他眼神分明掠过我王驾辇……那非纵敌生路为何?!通敌叛国,行迹昭然!厉公疑心深重如渊,岂能容此逆臣!?”
栾书安静地听着,脸上肌肉在烛火阴影中仿佛冻结的青铜面具,唯有一双瞳孔深处寒光闪灭。当公子筏最后一个字落定,他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几乎不存在的阴冷笑意。指尖捻动腰间冰冷的墨玉,声音低沉平缓:“公子所言,干系社稷神器之倾覆,字字千钧。”
他不紧不慢地探身向前,气息如同地缝里吹出的阴风:“明日……君前……勿使一字有差……”
最后几个字被翻涌的浓密烟气轻柔地吞噬,不留一丝痕迹。
翌日,晋国新绛大殿。寒冷如墓窟。公子筏被两名虎贲如同拖拽死物般押上丹墀之时,目光与御座上首的栾书微微交错。栾书深邃眼瞳中一丝幽光闪过,如同毒蛇捕猎前的冰冷注视。公子筏伏于冰冷的金砖之上,涕泪纵横,其声凄厉若枭啼,每一个指控都如同淬毒的匕首反复捅刺:“……臣忍痛泣言!郤至阵前纵楚王车驾!是千真万确!彼时风沙蔽眼,乱马交驰,臣冒死伏身车底亲见!晋臣郤至持弓不发,引马绕王旗而行!非通敌背主、纵贼生路乎?!阵前叛国,罪不容诛!此等巨蠹,国之将倾啊大王——!”
他额头在金砖上磕出沉闷响声,声声敲击在大殿死寂的回音壁上。
“郤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