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楚人!楚人自息县方向来援——!”
斥候撕裂般带着强烈哭腔的呼喊,如同利锥,狠扎进晋厉公被震天鼓点淹没的耳膜!厉公猛地转身,宽大的朱红袍袖带倒了一旁的青铜羽觞,酒浆淋漓泼溅!他那双因连年征战染上疯狂因子的眼眸死死攫住辕门方向那因马蹄狂奔而升腾翻滚的柱状烟尘!“其势……遮天蔽日!漫山遍野!直冲我军侧翼——!”
斥候伏地叩首喘息,声音抖得仿佛秋风中最后一片落叶。那一个“众”
字,如同巨石砸裂寒冰,狠狠凿入厉公因恐惧而骤然收紧的心脏!瞬间将他拖回数年前邲城决战那遍地伏尸、帅旗折断的惨烈噩梦!六国诸侯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晋厉公那张因惊疑而扭曲僵硬的脸孔上,揣测、犹疑、恐惧,如暗流般涌动。齐顷公紧握车轼的手背青筋暴突,掌心的汗水粘腻一片——楚国那张无形却足以笼罩天地的大网,终于还是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刻,骤然合拢!
晋厉公的面色从赤红转为惨白又涨成紫黑,几番变幻后如同淬火变形的劣铁。他猛地挥动手臂,嘶吼声因用力过度而变调:“收兵——!撤回许田大营!暂避其锋锐——!”
令旗沉重落下,如同丧钟!阵前沉闷的号角声在燥热的夏风中呜咽嘶鸣,如同一声苍老而无可奈何的长叹。前一刻还如同沸腾岩浆般扑向新郑城门的战车洪流,骤然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遍布荆棘的铜墙铁壁,狼狈不堪地顿住,陷入混乱的凝滞,随即如同在熔炉边被投入冷水的烙铁,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呵斥、马匹惊恐的嘶鸣和车辕碰撞的刺耳刮擦声,混乱地卷动着向南方退去,留下满地狼藉和弥漫不散的绝望尘土。
城墙上,公子寅紧攥箭垛的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发青的五指,终于如释重负般缓缓松弛。汗、泥土和着皮肉伤口渗出的血水,在他布满老茧的手掌边缘混合成浑浊污迹,沿着指缝流过粗糙冰冷的石垛,蜿蜒滴落,留下深色的泪痕。他眺望着如同潮水般退去的烟尘,从肺腑深处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混杂着沙尘的铁腥味。南方楚国方向传来的、那带着淮水湿气的暖风里,隐约裹挟着楚卒低沉的吟哦,如同胜利者的私语。公子寅微微阖上布满血丝的眼睑,舌尖无声地咀嚼着在死神镰刀下侥幸夺得的那个字:拖。
冬日再次裹挟着刺骨寒霜降临。凛冽如北境荒鬼呜咽的朔风,呜——呜——地刮过黄河宽阔坚硬如同铁板的冰面,吹在六国联军士兵冻得青紫开裂、布满了皲裂血口的脸颊上。中军巨大的牛皮帅帐内炉火烧得暗红滚烫,毡毯上蒸腾着热气。晋厉公焦躁地在厚重毛毡上来回踱步,镶铁的战靴每一次重重踏下都敲打着帐内沉闷的空气。他猛地转向帐门,声音压抑着火药桶般的狂躁:“再探!南岸是何军情?!大棘关虚实如何?!”
“确凿无疑!大王!”
跪伏帐中的斥候声音带着寒栗,每一口呼气都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快速消散的白雾,“楚军至少五千重甲,皆披坚执锐,自宛地秘密开拔,星夜兼程,现已尽据颍水南岸大棘关隘!城头已遍插楚字玄旗!”
大棘关,如同地狱巨兽森然的獠牙,死死锁住联军通往新郑唯一可供大军进退的水陆咽喉!军司马抖开沉重的皮制图卷,粗硬的蘸墨笔尖狠狠在“大棘关”
三字旁勾上腥红的圈。那浓重欲滴的朱砂红圈,仿佛一枚沉重的铆钉,将联军锁死在冰河之畔。厉公额角青筋疯狂跳动,深秋息县疑兵的诡异阴影尚未消散,这一次扼住咽喉的力量却是如此真实致命。焦土与寒冰的味道弥漫鼻腔。
“大王,冰情险恶!军心……”
士燮疾步上前,焦灼的话语被厉公暴戾地挥手打断!“闭嘴!”
厉公一掌狠砸在沉重的楠木几案上,震得案上铜杯银盏叮当作响、酒水泼溅!“移营渡河!即刻!寡人不信他楚蛮寒冬腊月,还能倾巢而出!子重小儿休要故技重施!”
他双目血红,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燃烧着被反复愚弄后几近疯狂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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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万万不可涉险!”
士燮须发戟张,声音惊骇,“冰河难载大军重器!一旦冰裂……”
“齐侯!宋公!”
厉公鹰隼般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两侧沉默的诸侯,“可愿与寡人一同踏冰而过?!破楚在此一举!”
齐顷公眼皮微微垂落,注视着毯上花纹,如同入定。宋国左师华元面色凝重,一手抚须长叹:“冰河千里,暗流莫测,恐非……”
“畏首畏尾,何以成霸业!传寡人王令!全军——渡河!”
厉公斩钉截铁的咆哮彻底堵塞了所有谏言!刺骨的寒风如同鬼爪撕裂帅帐的牛皮门帘!
大军开始在凛冽的朔风中艰难移动。沉重的战车轮毂,满载着盔甲兵刃的辎车压上宽阔的黄河冰面,发出令人牙酸心悸的嘎吱声、呻吟声,如同冰川巨兽沉睡时的梦呓。冰面布满了蛛网般不断延展的细小裂痕,在惨淡的冬日下泛着诡谲幽蓝的光芒。狂风更烈,卷起冰河上细碎如盐粒的冰晶,劈头盖脸砸在士兵裸露的脸上、厚重的皮甲上,发出连绵不断的、令人心悸的噼啪脆响。当先导的数乘晋军轻车在锐士护卫下堪堪驰至河心开阔处时,一声惊雷般的、沉闷却足以撕裂耳鼓的轰然巨响在水下深处猝然炸开!整个冰面猛地向下一沉一耸!前方数丈处的冰层如同被无形的巨拳砸碎,豁然崩裂出巨大的不规则豁口,漆黑、翻滚着死亡气息的河水裹挟着巨大冰块猛烈喷涌翻滚!“不好!冰裂了——!退——快退——!”
凄厉绝望的呼喊瞬间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惊魂尚未落定,后方冰面尚未稳定的军阵中,又一道快马带着撕裂风雪、令天地变色的急报踏碎冰雪飞驰而至!“报——楚师子重主力已截断我敖山粮道!囤粮巨仓尽陷火海——!”
士兵扑跪在厉公车前,浑身被冰水、泥浆浸透,汗水与冰水在他剧烈喘息时不停滴落,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泥坑。敖仓!全军的血脉根本!厉公眼前猛然发黑,无数金星炸裂,一股腥甜直冲喉头!仿佛看到那寄托大军活命的粮囤如山烈焰在他眼底疯狂燃烧升腾!巨大的、冰水般的绝望瞬间刺穿骨髓。
“再报——!”
又一骑浑身浴血几乎脱力的驿卒冲入混乱的核心区,“郑人公子寅……趁机驱使千骑精兵……绕过冰裂断口……袭我后军辎重车队——!”
后撤无路!前有冰渊!粮秣断绝!后院起火!联军的阵列如同一块被投入烧红铁水的巨大冰坨,在震耳欲聋的爆响和绝望的惨嚎中四分五裂!混乱如同最致命的瘟疫眨眼间席卷全军!车辕断裂相撞,战马惊悚狂嘶,士卒惊恐万状地呼喊奔逃,丢弃的兵甲在混乱中撞击、碎裂,发出末世的绝响!齐军、宋军……各色旗幡最先慌乱地向着东方拼命移动、奔突,如同被驱散的兽群。最后一面象征晋国最高威权的朱漆大纛,在冰渣泥泞的践踏下轰然颓倒,被无数奔逃的、冻僵的铁靴无情踩踏,深陷进污秽冰冷的泥浆冰渣之中。
颍水南岸,狂风呼啸的大棘关城头。子重一身玄色甲胄,被呼啸的北风刮得贴身笔直,黑色织金大氅在身后烈烈翻飞如同巨大的战旗。他目光穿透风雪和弥漫的烟尘,投向黄河方向那片混乱溃散的景象,最终又落在远处苍茫风雪中沉寂的新郑城墙轮廓上。城头楚军重甲士卒挺矛执戈,阵列肃杀森严如同冰铸群雕。凛冽的寒风吹动矛头赤色小旗,列列作响,如同冬日莽原中无声息聚拢、已然锁死猎物的狼群,等待着饱餐撕裂的血肉盛宴。新郑东门城头,公子寅布满冻疮和泥垢的手再一次重重按压在冰冷的城砖之上,感受着那坚硬的石块在酷寒中透出的砭骨寒意,与心头那翻滚涌动的、无法洗刷的耻辱感熔铸在一起,化作一块千钧重石,沉甸甸、冰冷地坠在胸腹之间,烙铁般炙烫却又寒彻心脾。
巢水深处常年被湿雾笼罩,浑浊的水面在初冬里泛着暗青色的死寂微光,岸边枯败的垂柳枝条如鬼爪般伸入死水,干枯的柳絮无力地浮在污浊的水面上打着旋。舒庸王骈髯站在简陋木寮的高台之上,布满厚茧的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粗糙腐朽的阑干,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东方——那片波涛汹涌之深处崛起的新星,吴国。去年夏初,楚国令尹子重所率主力在鄢陵遭晋国重创的消息,如同燎原野火般瞬间烧遍了舒庸故地潜藏的所有隐秘山寨,也彻底点燃了他心底蛰伏已久的、名为复仇的毒焰。此刻,他紧攥手心、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正是吴王阖闾亲遣密使带来的赤色蜡丸,上面那刀剑交错的图腾深深地烙在他掌心皮肤上,灼烫得钻心。
“苍天睁眼!时机至矣!”
骈髯猛地攥紧蜡丸,指节因亢奋而咔咔作响,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变形:“吴人甲兵犀利若龙牙!步卒悍勇如虎兕!更兼精擅舟师水战!楚人此番筋骨尽断,此乃天赐我舒庸血祭先祖、光复山河之不二良机!”
他如旋风般霍然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珠因狂喜而爆出骇人光芒,死死钉在台下几名须发皆白、面色沉重的部落长老脸上。角落里最深的阴影处,伫立着几个穿着古怪兽皮、身形如铁塔的沉默身影,腰间佩带的短刀刀鞘口泛着异于楚地铁器的幽深冷光,隐隐透出毒液气息——那是来自西南深山更深处、百濮故地的亡命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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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君听令——!”
骈髯双臂猛地张开,声调拔高到近乎嘶吼,压过岸边水浪单调拍打的哗哗声:“伐木!造舟!倾我舒庸积粟!拿出楚地城邑山川密图!族中所有悍勇男儿,悉数交予吴将调度!为我吴国大军——引路导伐!直捣楚人巢穴!”
那最后一句“捣其巢穴”
如同燃烧的毒矢从他干裂的唇齿间迸射而出,带着撕碎仇敌血肉、啃噬仇敌骨髓的深切渴望,在冰冷的河风里久久回荡。
巢水两岸昼夜沸腾着铁器劈砍巨木的沉重钝响和粗犷号子,“吭吭”
之声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脏搏动,在水雾弥漫的群山中久久回荡。无数需要数人合抱的原木被拖拽入浑浊泛黄的河水,被浸透的麻绳粗如儿臂般死死捆束,形成巨大浮动的木排基座。吴国遣来的工匠**臂上筋肉虬结如山丘,汗水在古铜色皮肤上滑落,动作整齐划一、迅疾无比地挥动着形制狭长锋利异常的斧斤,木屑飞溅如雨,清冽新鲜的木香刺破水面的腥浊,巨大的龙骨在基座上快速成型。舒庸部族的青壮如工蚁般穿梭奔忙,扛来韧性十足的兽筋、粘稠的鱼胶。一幅皮色泛黄、边缘磨损的羊皮卷轴在篝火跳跃的光影下被小心翼翼地摊开,几个面膛刺有靛蓝兽纹的舒庸老猎手手指颤抖地抚摸着图上弯曲如蛇的墨线,向身侧两名面色冷硬如铁的吴国武士急切地低吼指点:“此乃潜邑密道!溯溪而上过暗岭可直捣楚营!鹿渚仓廪守卒不过百人!粮草堆积如山!此为楚军运粮必经之水路……”
火光摇曳,明暗不定地映照着图上山川河流、村落位置、兵防兵力小注,无数关乎楚国命运的秘密在火舌舔舐的阴影下无声交割、流淌,如同毒蛇的信子在黑暗中嘶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