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当时的军礼,臣子在战场上遇到别国君主,应当下车行礼,以示尊重。
郤至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勒住战马,战车戛然而止。他迅速摘下头上沉重的青铜胄,露出汗水和血污沾染的脸庞,然后敏捷地跳下战车。他整理了一下沾满血污的甲胄,快步走向楚共王战车的方向,在距离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下,对着楚共王的方向,深深一揖。动作一丝不苟,充满了古老的礼数。
楚共王虽然剧痛难忍,但右眼还是看到了这一幕。晋军将领在战场上竟对他行如此大礼?这让他愕然,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尊重的触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一个敌人,在己方溃败之际,竟以礼相待,这比任何羞辱都更让他难受。
他强忍着剧痛,对身边一名还能行动的近侍嘶声道:“去!取寡人的弓……送给那位……晋国将军。问……问他,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中,是否受伤?还能……继续作战吗?”
他的声音因疼痛而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王者的气度。
近侍捧着一张装饰华美的硬弓,小心翼翼地穿过混乱的战场,来到郤至面前,恭敬地传达了楚共王的问候。
郤至看着那张代表楚王身份的弓,神色肃然。他再次整理衣甲,对着楚王的方向,又是深深一揖,然后才直起身,朗声回答,声音清晰有力,盖过了周围的厮杀声:“承蒙楚君下问!外臣奉寡君之命,以甲胄之士效力戎行,不敢言劳!更蒙楚君赐弓慰问,外臣不胜惶恐!楚君乃堂堂大国之君,今驾临敝邑,外臣职责所在,敢不尽力周旋?谨此拜谢楚君厚意!”
这番回答,不卑不亢,既恪守了臣子的本分,表达了对晋君的忠诚,又充分尊重了楚王的身份,将战场上的血腥厮杀,用最典雅的外交辞令包裹起来。楚共王远远听着,仅存的右眼中,愤怒、痛苦、屈辱之外,竟也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这郤至,是个真正的君子。只可惜,是敌人。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血色的余晖也被浓重的暮霭吞噬。鄢陵的原野并未因黑夜降临而恢复宁静,反而陷入一种更为诡异的气氛中。持续了一整天的惨烈厮杀,在双方都已精疲力竭的情况下,终于渐渐停歇下来。但这不是结束,而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战场上,伤兵的哀嚎此起彼伏,如同鬼哭,在夜风中飘荡。血腥味混合着汗臭和尘土的气息,浓得化不开。双方士兵都抓紧这短暂的空隙,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各自军官的呵斥下,开始收拢队伍,救治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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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军营地,灯火通明。士兵们默默地包扎伤口,擦拭兵器,修补破损的盾牌和甲胄。虽然疲惫,但白天的胜利让士气依旧高昂。中军大帐内,晋厉公与诸将也在商议。
“楚军虽败,然子重左军尚存,养由基、叔山冉等悍将犹在死撑,其势未绝。”
栾书捋着胡须,沉声道,“楚人剽悍,尤擅夜战,不可不防。”
这时,斥候带来了更重要的消息:“报!楚军司马子反已下令,命其军官彻夜巡视伤情,补充兵员,修整甲兵,陈列战车马匹,并令全军鸡鸣时分造饭,整军待命,准备明日再战!”
帐内诸将闻言,脸色都是一凛。子反这是要拼命了!楚军败而不溃,若真让他们重整旗鼓,明日必是一场更惨烈的血战。
晋厉公眉头紧锁:“子反倒是顽强。看来,是想做困兽之斗了。”
新军将郤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上前一步:“君上,元帅。子反欲整军再战,其志可嘉,然其军心已乱,士卒惊恐。我军何不……再添一把火?”
“哦?如何添火?”
晋厉公看向他。
郤至嘴角微扬:“我军今日俘获不少楚军士卒。与其关押耗费粮食,不若……今夜,悄悄将他们放归楚营!”
韩厥立刻明白了郤至的用意,接口道:“妙计!这些俘虏归营,必将其所见所闻——我军之强盛、楚王之负伤、中军之惨败——尽数传扬!楚军士卒闻之,岂能不胆寒?子反纵有通天之能,也难挽涣散之军心!”
晋厉公眼睛一亮:“善!此乃攻心之上策!即刻去办!”
夜色中,一批被俘的楚军士卒被悄悄带离晋营。看守他们的晋兵故意放松警惕,甚至“不小心”
弄出些声响。俘虏们先是惊疑,随即狂喜,趁着夜色,连滚带爬地逃向楚军大营的方向。
与此同时,晋厉公做出了另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召来一名能言善辩的使者,命他挑选一坛上好的晋酒,并郑重嘱咐:“持此酒,前往楚军左军,面见令尹子重。就说:‘寡君闻令尹勤于甲兵,夙夜匪懈,特遣下臣奉薄酒一卮,聊慰辛劳。’”
使者领命,小心翼翼地捧着酒坛,在夜色掩护下,避开战场中央的尸山血海,绕行至楚军左军营地。通报之后,他被带到子重的营帐前。
子重刚刚巡视完营寨,盔甲未解,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虑。他完全没料到晋军会在这时派使者来,更没想到是来送酒的。
晋使恭敬行礼,朗声道:“外臣奉晋侯之命,特来拜见令尹。寡君言:‘闻令尹整军经武,日夜操劳,寡人感念令尹之勤勉,特命下臣奉上薄酒一卮,以慰令尹辛劳,望令尹勿辞。’”
说罢,双手奉上酒坛。
子重愣住了。火光映照着他复杂的脸色。晋侯这是在做什么?示好?嘲讽?还是更深的离间之计?他下意识地看向四周,周围的楚军将领和亲兵也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晋使以国君之礼相赠,若断然拒绝,不仅失礼,更显得己方怯懦。子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虑和屈辱感,上前一步,接过那坛酒。
“晋君厚意,重,拜谢了!”
他声音洪亮,对着晋使,也对着所有注视着他的楚军将士,深深一揖。然后,他拍开泥封,双手捧起酒坛,仰头便饮!清冽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沾湿了战袍。他一口气喝下大半,才将酒坛重重顿在地上。
“啪!”
酒坛碎裂,酒香四溢。
子重抹去嘴角的酒渍,脸上因酒力而泛起一丝红晕,但眼神却更加锐利。他猛地抽出佩剑,指向夜空,厉声喝道:“击鼓!备战!楚军将士,随我死战到底!”
他要用这酒,这来自敌人的“慰问”
,来点燃楚军残存的斗志!
鼓声,沉重而缓慢的鼓声,再次在楚军左营响起,穿透沉沉的夜幕,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然而,就在这鼓声响起的同时,那些被晋军故意放回的楚军俘虏,也如同瘟疫的种子,悄然散入了楚军大营的各个角落。
“败了!中军彻底败了!”
“大王……大王被晋人射瞎了一只眼!血流满面!”
“公子茷将军被俘了!死了好多人!到处都是尸体!”
“晋军太强了!漫山遍野都是晋兵!我们被包围了!”
这些惊魂未定的俘虏,带着满身的血污和恐惧,用颤抖的声音,将他们亲眼所见的惨状和臆想的恐怖,添油加醋地传播开来。恐慌如同无形的毒雾,在疲惫不堪、本就惊疑不定的楚军士卒中迅速弥漫。子重那悲壮的鼓声,似乎也被这无边的恐惧所吞噬,显得那么无力。夜色,掩盖了战场上的尸体,却掩盖不住楚营中越来越浓的绝望气息。
夜色浓稠如墨,楚军大营深处,楚共王熊审的临时行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左眼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如同有烧红的铁钎在脑中搅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战场上的惨败和那挥之不去的、令人绝望的鼓声——那是子重左军仍在死战的信号,却也像丧钟般敲在他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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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