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重归彻底的寂静。烛火跳动,照在熊侣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暗不定。他如同石像般立在原地。良久,方才转向下首诸将,声音沙哑如铁砂摩擦:“都听见了?”
下将军斗椒按捺不住:“大王!一介垂垂老朽,何德何能?依臣下之见…”
他声音急切,左手五指因激愤紧握成拳。
熊侣的眼神如冰冷的铁水般截断了他的话,硬生生将他燃烧的气势按回了体内。他看向另一侧沉默的人:“子重,你以为如何?”
令尹蒍敖——即子重——闻声缓缓抬头。他眼角深刻的纹路里沉着冷光:“王孙满之言,不过虚泛……然其言中‘天命未改’四字,却非空穴来风。”
他瘦削的手指轻轻点在空中无形的障碍处,“眼前是洛水王畿。向北去,晋国在汾河厉兵秣马,磨砺爪牙。向南望,齐之广袤平原上,战车如林。向西是苍莽崤函,秦人据险窥视;东边呢?”
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在冰水中反复浸过,“吴越之地,烟瘴弥漫处,未必就没有虎狼蛰伏、野心盘算。此心腹大患,不可不慎。”
熊侣沉默着。他重新坐回那张冰冷的青石条凳上,犀甲与坚硬石面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刺耳。他俯下身,手臂支撑在高大的黑漆案边,手掌缓缓抚过被自己捏出裂痕的案侧木纹,裂口如同干渴而绝望的嘴。烛火的光芒跳跃不定,在他脸上刻画出深刻变幻的阴翳。帐内除了洛水的呜咽,就是烛火燃烧的声响,每一点轻微的声音都在死寂中被放大。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终于低低开口,每一个字都经过千钧之力的压缩:“‘天命未改’……”
他微微阖上双目,“不错。”
再次睁开时,眼中那令人心悸的灼热光芒已消退大半,深不可测的眼底只余一片如深潭的沉静和彻骨寒意。“中原猛虎环伺,若孤今日掀翻了周室这旧鼎,”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沉毅或不甘的将领面庞,如同冰水浇淋,“他人便会立即以‘攘尊’为名,代周而驱楚!诸侯一旦群起……”
他停住了,这未完之语比千言万语更沉。
熊侣缓缓站起,犀甲刮擦着青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走到大帐中央,站在那片被帐内唯一明亮光区照亮的地面上,昂首挺立:“传令各营,”
声音重新变得沉稳坚定,但其中淬炼的锋芒却不容置疑,“明日卯时初刻,全军拔营!即刻返楚!”
他的目光穿过大帐的围帘缝隙,投向远方被浓雾与灰霭吞没的洛水彼岸:“今日问鼎之事,天下必有耳闻。让那些中原之虎看看,鼎,我楚人能问得起!更,在彼辈的虎视眈眈之中,我楚军能来去自如!”
他最后一句语气陡然拔高,如同重剑凌空劈下的呼啸,震得烛火猛烈摇曳。众将凛然拱手,轰然应诺如惊雷炸裂:“诺!遵大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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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微蒙,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洛水之上。晨风依旧料峭,卷动着楚军各营匆忙拆卸的嘈杂人声和旗幡猎猎的声响。
辕门外数丈,王孙满肃立如枯松一棵。他裹紧了单薄的深青色旧袍,袖口磨损的边料在寒风里翻动。浑浊的洛水在眼前翻滚而去,水沫与泥浆交织,如同不可窥测的命运激流。他目送着巨大的楚军帅旗、那面绣着威武“楚”
字的猩红旗帜、伴随着震天战鼓与戈矛如林的队伍缓缓向南移动,卷起漫天烟尘,遮蔽了天日。那漫卷的烟尘如同巨兽的背影,渐渐隐入灰色天地的尽头。
周室洛邑的边陲旷野重归死寂。破碎的麦田中,一个小小身影费力地直起腰。这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女,头发枯黄杂乱,面孔黝黑沾满泥巴。她呆呆地望着南去烟尘消散的天际,木讷的小脸上一无表情,那对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她背上竹编的破筐里,只有几根沾满湿泥、蔫巴巴的野菜根,在筐底蜷缩着。她伫立良久,终于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被楚军车轮碾得稀烂的泥浆,沉默地向远处残破的茅草村落蹒跚走去。
周王室的宫阙深处。巨大的禹贡九鼎肃穆矗立在幽暗高旷的殿宇中心,青铜兽面纹在稀薄光影里沉默着,凝固着跨越千年的威严。鼎腹深处最古老的卷云雷纹之间,仿佛有细微气流穿梭流动,发出一丝若有似无的低鸣,恍若千年古魂压抑的絮语。那声响太幽微,淹没于空殿死寂、尘埃落定的空旷中。
一名宫中内侍趋近。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伸出枯瘦手指,轻轻触碰那刚刚被无数滚烫目光灼烫过的冰冷鼎耳,指尖刚一贴上去,猛地缩回。鼎耳竟仍残留着一丝温热。侍者脸上霎时褪尽血色,惶惑地抬头环顾,四周只有死寂与巨鼎无声的压迫感。他犹豫着,鬼使神差般再次伸出手指,这一次却轻轻摩挲鼎腹深处那些古老神秘、如同漩涡般的夔龙饕餮纹——那纹路深处幽暗无比,却隐隐有粒微小的朱砂红点在光影变幻时一闪即逝,快得像个错觉。
空殿无声,唯余尘埃在穿过高窗的稀薄光束中无声飞舞。
……
郢都上空笼罩着沉甸甸的暑气。这座楚国都城,向来繁华喧嚷,市井间满是商旅吆喝与人语鼎沸之声,此刻却如一只巨大的青铜酒爵,盛满了凝重得化不开的死寂。空气中似乎还滞留着昨日黄昏时分太庙的香火与牺牲蒸腾的血腥气,混合着午后闷热的水汽,令人心头一阵阵憋闷。
朝堂之上,更是如同冰窖。高耸的梁柱间光线黯淡,唯有楚庄王熊侣所坐的王榻上,一束惨白的日影孤零零地打下来,像一柄冰冷的长剑贯穿整个丹陛。
若敖氏的宗主、令尹斗般垂手立在阶下左侧首位,眼观鼻,鼻观心,一身缁色深衣无风自动,其弟司马斗椒侍立身后,魁梧如铁塔,宽袖之下,两只铜锤般的拳头习惯性地攥紧。斗椒身后更有一众若敖氏子弟官员,按班序立,衣冠锦绣,占去殿中大半显要位置。他们的身影沉默而庞大,像一层层不断加重的黑色云山,压在空旷殿堂中央那位年轻王者的头顶,将王座周围的威严悄然逼得只剩下一个窄小的圆圈。
熊侣斜倚在王榻上,一腿屈起踏着铺陈的虎皮,长发未束,几缕乱发覆在面颊,遮不住深凹的眼窝和眸底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浑浊酒意。那只刚刚从精美漆盘中抓取肉脯的手显得那样苍白无力,指尖微微发颤,油腻的酒汁顺着手腕流下来,在那象征王权的宽大玄衣袍袖上,浸染出深一块、浅一块难堪的污渍。
“……哦?陈、蔡又来了?”
熊侣费力地抬起眼皮,声音含混不清,如同梦呓,朝着御阶下战栗跪禀的边使挥了挥他那沾着油光与酒气的手,“来就、来呗……子元、子元不是在那嘛……”
他打了个长长的酒嗝,熏人的气息弥漫出来,朝堂两侧角落侍立的小宫人悄悄掩了下鼻子。
“王上,”
斗般终于开口,声音平滑低沉,不带丝毫波澜,“司马子重前日已发郢都精卒千乘,据守险隘,敌必不敢深进。些许边鄙骚乱,何足扰我王宴乐之兴?”
他微微欠身,态度恭谨,话语却如一把裹着丝绒的钝刀子,“些许疥癣之疾,臣等自当为君王分忧。”
熊侣努力聚焦着目光,似乎在分辨阶下说话的是谁,半晌才迟钝地点点头,又像是突然被身侧侍女倒酒的动静吸引,注意力彻底涣散。“……好、好……”
他的手胡乱摆了摆,几乎碰翻了那只嵌满珠玉的犀角杯,“……若敖……办事……寡人放心……”
话音未落,头颅已沉重地垂在肩头,只剩下几缕黑发随着胸膛不规律的起伏轻颤。
阶下斗般躬身行礼,嘴角牵起的弧度几不可察。斗椒虎目环扫殿宇,那审视的目光如同巡行自己封地的雄狮,扫过屈氏、蒍氏、潘崇大夫等人,如同看着一堆无足轻重的土偶木梗,随即收回视线,对着斗般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殿堂的角落里,潘崇大夫紧抿着嘴唇,藏在大袖中的拳头几乎要捏出血来,他的目光掠过醉态酩酊的年轻君王,又投向那些若敖氏官员难以掩饰的骄矜之色,深沉的痛苦与愤懑在他眼中一燃即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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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陛之上,那个醉倒的年轻躯体蜷曲着,如同失去知觉的困兽。然而在那无人得见的浓重阴影里,在王榻一侧沉重的蟠螭纹帷幔投下的巨大暗色中,熊侣的手指却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隐蔽的幅度,一点点、一点点地收紧,指尖深深掐入掌下冰冷的、坚硬的黑檀木榻边缘。那木质纹理粗糙而冰冷,仿佛刻印着这个国家深重的积弊。他掌心里的剧痛无声而尖锐,刺入骨髓,像是濒死野兽用最后的气力在磨砺自己的爪牙。
蝉声聒噪,穿透层层叠叠的帷幕纱幔,钻进章华台深处这间被熏香、酒气和残羹气息久久腌制的寝殿。庄王熊侣斜靠在绘有精美云雷纹的黑漆凭几上,宽大的玄色王袍衣襟松散敞开,露出一段嶙峋的锁骨。他手中把玩着一个镶满绿松石的青铜酒爵,醉眼乜斜地看着眼前激烈争辩的两人——新进的平民大夫苏从和若敖氏倚重的史官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