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洛水浑浊不堪,裹挟着上游尚未融尽的冰雪碎片和湿泥,急急撞向岸边,在褐黄的沙土上留下刺目泡沫,又退去,酝酿下一波浑浊的泥汤冲刷。“哗——哗——”
的声音单调而固执,仿佛在锲而不舍地擦洗河岸的污垢。天空也是厚重的铅灰,低低悬垂,似乎触手可及。
对岸,便是周室的王畿腹地。广袤的田野此时却显出几分凄凉,本该翠绿的冬小麦被踩踏得东倒西歪,像秃掉的瘌痢头。麦田中不时可见丢弃的破旧木耙,甚至有折断的矛杆插入泥地。田埂尽头,几个村落挤作一团,茅舍零散破旧,炊烟在阴沉天色下淡得几乎看不清楚,像是一声无力的叹息。村口老树下拴着两头干瘦的老牛,有气无力地咀嚼着枯草根。
楚军营寨在洛水北岸铺展开来,如同伏地饮水后酣睡的钢铁巨兽。连绵的营帐颜色各异,被洛水折射出的灰色天光笼罩着,轮廓模糊,无边无际地往远方伸延。楚军战士个个盔甲锃亮,持着长戟在营门口来回逡巡,眼神像淬炼过的刀锋一样警惕。牛车和辎重队伍络绎不绝,车轮碾轧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声音,卷起的黄尘久久不散,如同浓雾一般在营地周围弥漫。营寨中央最开阔的地方,一面巨大的“楚”
字帅旗在寒冷的江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下排列着战车,乌沉沉的轮毂和包铜的车厢在灰蒙的天色下闪动着冷硬的光芒。
一只骨节突出如虬枝的手猛地掀开中军大帐厚重的毡帘,楚庄王熊侣一步跨了进来。他那身黑沉沉的犀甲表面粗糙,在帐内跳动的火光下仿佛流动着幽幽的黑水,肩甲上雕琢的獬豸兽首凶相毕露。他径直走向大帐正中最显眼的高案,那厚重的条案通体髹深红漆,犹如凝血,案面纹路密布如掌中纹脉。高案后没有尊崇的锦茵坐席,竟是一块棱角粗犷的大青石,石面冰冷异常。熊侣一转身,厚重的犀甲碰触到坚硬的石棱,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没有坐,只是稳稳立在案后,犀甲映着跳动的烛光,身影几乎要撑破整个大帐的顶穹。
帐内两侧早已肃立着数员大将,众人屏息凝神,只听得熊侣犀甲边缘随着他沉稳的呼吸微微起伏摩擦。帐中烛火摇曳,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纹路里刻满了疆场风霜的印记。他目光沉稳扫过全场,最后投向帐门口。
“大王,”
谒者声音清亮但充满敬畏,打破了沉寂,“周大夫王孙满已奉王命,至辕门恭候。”
“让他进来。”
话音未落,帐门毡帘再度被掀起,带进一阵尖锐的冷风,卷动着帐内的烛火一阵乱舞,焰舌狰狞地舔舐着空气。帐中将士腰间悬佩的铁剑鞘似乎感应到什么,瞬间齐鸣,嗡声一片,久久才缓缓平息,只剩下一地余音。王孙满就在这片铁的低吼和光焰的摇晃中步入中军帐。
老者须发似雪,脸上刻满岁月侵蚀的深痕,然而背脊却挺直如松柏,毫无弯曲。他身形瘦削,裹着一袭深青色宽袍,袍边破损的地方,依稀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衬里。他稳步上前,微微低首行礼,声音平稳干涩:“外臣王孙满,奉天子之命,特来犒劳大王与楚国将士。”
高案后的熊侣毫无表情,声音沉稳如同脚下的青石:“辛苦了。”
语如断冰,不带丝毫暖意。他眼神似有重量的锋刃,冷冷刮过王孙满疲惫憔悴的脸庞和宽大破旧的衣袍。
王孙满再度躬身:“大王行辕雄踞洛水,神威远播千里,天子闻之,亦感欣慰。”
熊侣嘴角猛地拉出冰冷一角,只如刀锋在岩石上擦过般短促而坚硬。他伸手向前,一把黑亮的铁剑置于案上,剑柄上盘踞的凶兽纹路狰狞可怖,那对镶嵌的兽眼幽绿如深渊。他宽大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剑柄盘踞的兽首,动作缓慢而充满无形的压力:“大夫过奖。孤远道前来,驱逐骚扰王畿的陆浑之戎,此乃臣下应为之事。”
手掌离开时,剑柄的冰冷仿佛能传染至空气中的温度。他话锋陡然一转,低沉浑厚的声音撞击着帐壁:“不过一路踏进这中州腹地,才听闻……”
他故意一顿,目光锐利如鹰隼攫向王孙满,“贵国九鼎,在洛邑安好否?”
“九鼎?”
王孙满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轻轻抽动了一下,原本微微低垂的眼帘缓缓抬起。他目光迎向熊侣那双燃烧着不可知火焰的眼睛,一丝幽微的颤音在他苍老却坚韧的嗓音里盘旋:“敢问大王,何以忽然问及此物?”
熊侣仰起头,发出一串浑厚低沉的笑声。笑声在空旷的大帐中撞回沉闷的回音,震荡着无数甲片随其微微颤抖嗡鸣。他猛地收住笑声,双目电光迸射:“九鼎乃天下神器,何人不念?孤虽僻处荆蛮,亦有所慕。况且,戎狄扰边,乃小患耳,”
他语速骤然加快,字句间滚动着雷霆,“孤观九州万方,诸邦纷扰,如沸鼎之汤。周室……”
话音渐落,变得轻飘,“怕是难以掌稳这一鼎之烈了?”
王孙满脸上的皱纹因肃穆而变得更加深刻,似乎雕刻在他脸上的坚毅。他身形未动,枯瘦的背脊反而挺得更直:“大王此言,过矣。”
那苍老的声音竟如古编钟被重重撞击,浑厚铿锵,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庄重回响。“昔者夏禹收九州之金,铸九鼎以象万物。及至商纣昏暴,天命转移,九鼎归于西伯。周之代殷,岂仅凭戈矛?乃承天休命,德之所归!鼎之轻重关乎天命,不在形质之大小。”
他双目直视熊侣那深不见底的瞳孔,一字一句刻入沉闷的空气:“在德,不在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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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侣放在剑柄上的手骤然握紧,手背上青筋迸现如老树的虬结根脉。他的双眼中迸出野兽被激怒时的凶厉光芒,咄咄逼人。“德?”
他嗓音里滚动着浓重的砂石摩擦声,“何为德?楚人披荆棘、逐虎豹之时,所谓仁德君子在何方?”
“哧”
地一声轻响,他那粗大的手指猝然收紧,高案侧面竟硬生生被他捏出几道木片崩裂的裂口,如同受创兽类的抓痕。“若论力,我楚男儿!”
他猛地昂首,胸膛起伏似风暴前蓄势的黑色云涛,“折断楚国钩戟之尖喙,其所积累之铜,就足够重铸一座新的九鼎!”
这炸雷般的声音穿透营帐的围壁,仿佛天地都为之一震。“孤今以重兵陈列于此,”
他环视帐下甲光森然的将士,声音陡然提高,如同万斤铜锤砸向地面,“难道不能问上一问?!”
犀甲上雕琢的獬豸兽首在烛火下狰狞扭动,仿佛下一刻就会咆哮而出。
王孙满脸上的纹路微微抽动了一下,深陷的眼窝里却只有一片沉静如同万年寒潭的光,能溶解一切滚烫的焰锋。“天命!”
两个字从他胸腔里迸发,宛如洪钟在幽谷中轰鸣,余音撞得帐内铁器低鸣。“昔成王定鼎郏鄏,”
他苍老的声音依旧沉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天示兆也,卜世三十,卜年七百,气运所钟,焉得轻改?周德或有消减,天命却未移转,鼎之分量几何,”
那双深陷的眼睛平静地迎向熊侣喷火的视线,“断非可以刀兵之利而问得。非可问,亦——不能问。”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空气瞬间凝固,烛火仿佛被冻结在半空,只敢极其微弱地颤抖。熊侣犀甲上反射的光芒忽闪了一下,那绷紧如满月的魁梧身躯缓缓松弛下去。他微微低下了头,下颚棱角分明的线条淹没在深深的暗影里。大帐只剩下烛火“毕剥”
燃烧的细微炸响,以及帐外洛水永无休止的低沉呜咽,从帐底缝隙顽强地钻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低沉得如同远处滚雷的声音从熊侣口中再次响起,每个字都凝聚着千斤重量:“大夫远来辛苦,请退下歇息。”
王孙满默默躬身一礼,那苍老却不屈的身影缓缓倒退几步,最终在沉默中完全消失在厚重的毡帘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