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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方的楚军虽然站稳脚跟,但进展艰难。芈侧亲率亲兵锐卒,组成一个巨大的矛戈阵,像一只钢铁刺猬,沿着墙垛拼死向前推进挤压空间。每前进一步,都踩着黏滑的血泥和内脏碎片。他劈断一柄刺来的长矛,反手一剑削掉对手半片头颅,厉声嘶吼如同受伤的虎:“推开!推开他们——!城门!集中撞槌!”
“轰隆——!”
“轰隆——!”
如同来自深渊巨兽沉重而贪婪的吞咽,撞击声一阵猛过一阵。城门内侧,江国君臣士卒死死顶住门闩、支柱、用身体去堵那即将崩溃的防线。每一次撞击带来的剧烈震动都让整面城墙筛糠般颤抖,大量陈年的灰土簌簌落下,混着城墙上滴落的人血,变成污浊粘稠的泥浆。
“再来!”
城外楚军赤膊力士统领眼珠猩红,吼声如雷,汗水与油污在身上冲刷出暗色的沟壑,“给老子把这破门碾成碎木渣!”
巨大的撞城槌由数十根合抱粗的百年硬木榫卯构成,沉重如山岳。数十名袒胸露臂、肌肉贲张如铁的楚国死士,分成数排,依靠后面袍泽的支撑才勉强将撞槌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随着统领“嗬嘿!”
的发力嘶吼,前面一排兵卒同时撤步松力,将全身死意与疯狂灌注于手臂,利用巨大木槌的重量和惯性与后方推力叠加。
“轰——!!!”
这一次的声音带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沉重的实心硬木城门再也无法承受反复而暴虐的冲击冲击点附近的木料终于爆开!蛛网般的巨大裂痕瞬间爬满门板,崩飞的木刺如同一把把利刃,直接穿透几个用身体死死抵门的江国壮卒的前胸后背,将他们钉死在那扇即将毁灭的门扉上。鲜血浸透了裂痕,汩汩而出。
“门破了!!!”
绝望嘶哑的哀嚎来自江国门楼守将。他话音未落,更大的一股力量从城门破口宣泄而入!那是门破瞬间积蓄在楚军喉头的杀戮欲望,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疯狂涌入!
成嘉浑身浴血,如同煞神降临。精良的楚制铁长剑带着风雷之势砍劈扫荡,挡着披靡。他率领的正是这支刚撞破城门的锋锐。巨大的力量灌入剑身,毫无花巧地劈断一把格挡而来的铜剑,顺势将后面那个江国军官连同半身铁甲从肩膀直接劈开到胸膛。内脏在铁刃的寒意中翻滚涌出。
他踏着滚热的尸体前行,长剑所向,残肢断臂如被割碎的稻草般纷飞。狂猛的杀戮为身后更多的楚兵撕开了雎阳纵深最后一道防线。
巷战!血染!
每一条街巷都变成了独立而惨烈的修罗场。楚军铁蹄与戈矛组成密不透风的洪流,碾过那些由恐惧所支配的零星抵抗,直扑江国最后的巢穴——宗庙宫室区域。
抵抗在巷口爆发。数名江国老兵带着一群尚未披甲、只穿着布衣的青年,仓促堆起门板、破车甚至翻倒的石磨盘当作简陋壁垒,吼叫着掷出石块、长矛。一支箭矢呼啸着,狠狠扎进一名楚国什长的小腿。那什长痛吼一声,一个趔趄跪倒。但他并未倒下,反手拔出那支带血的长箭,狂吼着掷回江人阵中,箭镞透入一个青年的大腿,惨叫声凄厉响起。“冲过去!踩碎他们!”
旁边的楚军伍长嘶嚎着,带头撞进仓皇抵抗的人群。楚军如铁流般冲击推倒简陋的街垒,刀光闪过,热血浇红了那古老石磨盘的表面。几名青年的身体在无数沉重的楚军军靴和马蹄下扭曲、碎裂、最终化作街角泥泞里模糊难辨的一滩污迹。
喊杀声、绝望的哭嚎声如浓密的网笼罩全城。一座看似华丽的宅院在火焰中坍塌,灼热的梁柱带着火星轰然砸落,将几名奔逃的江国仆役活活砸死压扁在燃烧的门槛处,空气中弥漫开焚烧人肉的焦臭。焦糖气味?不,角落一个摔烂的陶罐里流淌出的甜浆和旁边一截被踩断的手里紧握的一小片青铜剑刃——那是江国少主最后的佩饰。生与死的甜腻与金属残酷同时扩散,浓的令人作呕。
绝望达到顶峰是在江伯被几名侍卫死命推搡着退向最后的核心壁垒——祖庙门前时。他发髻散乱,蟒袍撕裂,目光涣散地望着那片象征江国最后尊严的庙堂阶陛。阶陛之上,稀稀拉拉跪倒的是一群身着正式却凌乱朝服的官员和瑟瑟发抖的宗室。江伯的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当楚军黑色的旗帜和冰冷的刀锋开始漫上那片台阶时,他身边的侍卫猛然拔出腰间的短剑。剑光一闪,不是对着敌人,而是决绝地插入了自己的胸膛!血喷在身旁官员惊骇欲绝的脸上。
芈侧高大的身影缓缓从汹涌的黑色兵潮中踱上最高一级台阶,手中长剑不断滴下粘稠的血液。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蜷缩在地、毫无血色的面孔,最终定格在被几具江国近臣尸体半掩的江伯身上。“江地,自今日起,姓楚。”
他声音不大,却如同寒冰刮骨,每一个字都凿刻在跪倒者绝望的心上。长剑猛地挥下,斩断江伯胸前象征国君身份的玉组佩缨。散落的玉珠在冰冷石阶上跳荡滚动,发出清脆但预示着彻底毁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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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不可阻挡地燃烧起来,从宫室中心迅速蔓延吞噬着整座雎阳城。楚军奉熊商臣严令,系统地、冷酷地执行着焚城之旨。火焰从古老的宗庙屋顶蹿起,将历代江君灵位与壁画化作一团升腾的扭曲青烟。府库的堆积竹简与锦绣被火舌舔食殆尽,火焰翻涌处发出尖锐的炸裂声,仿佛千年来文脉被摧毁时的痛苦尖啸。民居在熊熊烈火中一座接一座地崩塌,如同被巨手捏碎的泥偶,蒸腾起带着绝望哀嚎的滚滚黑烟,弥漫在汉水河面,将一片如血的残阳彻底染成浓墨般的焦黑。
焦土千里。
芈侧站在那处曾经是雎阳北门、如今只剩巨大焦炭般的木料残骸和遍地瓦砾的废墟上。脚底传来滚烫的触感,混杂着未曾冷却的血浆和骨灰。那柄一路痛饮江国血液的青铜长剑斜插在脚旁的灰烬里,剑身的血渍已被火焰熏烤成坚硬的褐斑,如同干涸的死鱼鳞片。他无声地抬起头,眺望着烟尘弥漫中楚军押着被反缚双臂仅存的江伯与其被吓傻了世子缓缓离去的身影。俘虏队伍拖沓而绝望,渐渐消失在如同残破黑色骨架般的雎阳焦城背景里。
熊商臣的信使送来王谕时,他正默默捡起脚边一块半焦的玉璧。火焰舔舐后的温热残留在掌心。是“毁城灭祀”
四个字,在残阳余烬里散发出浓重的杀伐意味。
“焚、尽。”
他嘴唇无声地翕动,吐出的命令却比任何火势都更森然可怖。
玉璧从他指间滑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砸起一小撮灰白的余烬粉尘。芈侧的手猛地按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随即一扬——剑锋直指苍穹下尚未平息的灰烬烽烟与汉水。那里,一面绣着狰狞夔纹的巨大楚旗,正被劲风吹得猎猎狂舞,仿佛要吞噬这片刚刚诞生的焦土废墟。楚国的号角声穿透浓烟,尖厉地响起,宣告着汉水南岸,江国彻底成为历史书卷上沾满血的一缕烟痕。
新岁初开,秦人的戈矛已架在郢都城楼之上。
郢都宫阙深处,楚穆王熊商臣指尖捻着一册磨损严重的青简,简上墨迹斑剥,隐现山水形胜。急报卷帛雪片般送来。殿角那只巨大的青铜仙鹤灯盏吐出的光晕,在急促跪禀的令尹额头投下变幻的光斑:“大王!秦军万余劲卒出武关,前锋已破我稷邑!斥候报,其主力距我郢都北郊不足两日路程!”
群臣焦躁如热鼎水珠,噼啪炸响。老将屈荡须发戟张,厉声道:“请大王速派飞骑令芈侧回援!否则郢都危矣!”
熊商臣目光抬起,越过焦灼的群臣,越过宫门外阴沉的天光,投向北方那片他已然决定舍弃的土地。案上一只精巧的陶鼎里,烹着的鱼汤正泛起细密白沫,扑哧作响,如同某种隐秘的讥嘲。他眉峰未动,只淡淡道:“回援?孤为何要回援?秦人要一座将死的城池作甚?”
声音不高,却似寒冰投入鼎沸油锅,“便让他们……替孤扫净那些碍眼的断壁残垣罢。”
言罢,他目光落回手中图册上那名为“上郢”
的标识,仿佛目视的并非舆图一角,而是正从虚无中拔地而起的未来基业。
殿外隐约飘入被风送来的城楼金柝疾鸣,一声紧过一声,敲在众臣心头如擂战鼓。熊商臣却对那催命的节奏置若罔闻,手指稳稳点中图中一处临水高地——云梦泽西北侧,紧扼南下咽喉:“此地,上郢!即为我楚国新都基址!令司马子南即日领刑徒三万,伐荆山梓木,采江岸巨石!三月之内,我要新城雏形拔地而起!旧郢?”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近乎自语,“当弃则弃,如同褪去旧日的皮囊。”
宫门被风猛地撞开,殿角的铜磬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低吟。
三月后,秦军先锋的铁蹄终于踏破郢都早已被楚王抽空精锐防御的外郭。
郢都城内已然是一座巨大的空城骨架。所有值钱的礼器、重要的典籍、宫室的梁栋乃至巨大的青铜重器,早已被拆卸搬运一空。空旷得让人心悸的街道上,只见野犬踟蹰于瓦砾之间,昔日喧嚣荡然无存,只有无处不在的蛛网,在偶尔钻入门窗的寒风中瑟抖。秦军士卒执戈茫然四顾,触目所及除了破败的屋宇,只剩下一地狼藉与呛人的尘埃。
秦军大将嬴腾策马立于昔日楚宫中央大殿的废墟前。华丽的地砖裸露着,缝隙里顽强滋生出灰绿色的苔藓。数根象征威权的蟠龙巨柱,被齐根锯断运走,断口处簇拥着几丛新生的嫩黄蘑菇。他猛地挥鞭抽在身旁一根半塌的、沾满污渍的汉白玉栏上,脆响过后石屑纷飞:“熊商臣……竖子欺我太甚!”
一口浓痰啐在狼藉的地砖中央。他耗费巨大代价攻入的,竟是楚人刻意留下的残骸,一个被吮尽骨髓的虚壳!
而在秦人饮下这一杯苦涩之时,楚国真正的血脉已于上郢之地重生。浩荡的章水与奔涌的澧水夹峙出一片丰饶的冲积平原,背后是拱卫如屏障的连绵岗丘。无数赤裸上身、汗流浃背的刑徒、隶臣,在炽热太阳的灼烤下,扛抬着合抱粗的巨木,拖曳着沉重的石料。沉闷的号子声与石锤撞击地基的轰响,如同大地沉重的脉搏,宣告一座庞然大物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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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版筑城墙土墙在无数夯锤起落间缓慢而坚定地生长,初生的轮廓映在章水的波光里,沉稳如山峦潜影。监工司马子南身披精良的犀皮重甲,立于刚刚筑起的台基高处,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脚下如同蚁群般忙碌的工地。汗水顺着他深刻的法令纹蜿蜒滴落,他却浑然不觉,唇边浮着森冷笑意。远处督军台上赤黄色的大纛下,数名身着赤黑两色朝服的工正手持规、矩、准绳,精确测绘着每一步。熊商臣曾踏勘此处,立于最高的台榭基址远眺四方沃野,声音如同从地脉深处透出:“此城,为我楚国万世之根基!城基夯土九尺之下,埋下孤亲手铸就的祝融金鼎!”